孔妙禾穿着那一套胭脂色骑装,骑在马背上,打了不知道第几个呵欠。

    奈何她打呵欠也不能顺从本意,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因为不用仔细看,她就能感知到落在她身上的一道道目光。

    她看了一眼左前方那个穿着月白色骑装的挺拔背影,暗自翻了个白眼。

    宗室重臣中带女眷出行的并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夫人小姐,鲜少有能上围场的女子。

    按理说,孔妙禾虽然可以上围场围猎,但理应跟公主宗室女眷们一起去西边的小林子,能射中些小兔子就算本事了。

    偏偏晏子展要把她带在身侧,又非让她穿上这一身招人耳目的胭脂色骑装。

    平白无故让她成为了围场上的一个关注点。

    害得她浑身不自在。

    晏子展骑在马背上,全然不知身后女子的腹诽。

    他性格冷,宗室子弟也鲜少与他打交道。

    他看着前方三两成群的宗室子弟们聚在一处侃侃而谈,微微出神。

    “皇叔!”

    晏齐礼适时出声,打断了晏子展的思绪。

    晏子展牵着缰绳掉了个头。

    “阿禾姑娘今日打算猎些什么回来?”

    却看到晏齐礼在向孔妙禾搭话。

    “太子殿下可别笑话我了,我就是凑个数。”

    她淡淡笑着,胭脂色的骑装衬得她的一张素净的小脸有几分气色。

    晏子展嗤笑一声,毫不留情面:“倒还算有自知之明。”

    孔妙禾眉心跳了两跳,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太子殿下到了,阿禾先告退了。”

    她也是时候该去女眷集合的地方了。

    人骑着马走远了,晏子展的目光却还流连着。

    晏齐礼看在眼里,干咳一声,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笑道:“走吧,小皇叔。”

    ……

    -

    孔妙禾骑着马慢悠悠走到女眷们聚集的地方,却意外地,见到了被几个女子围在中央的,脸色涨红的方婉宁。

    她耳边回荡起那个少年漫不经心的话语“给婉宁做的,可惜她不参与围猎。”

    也不知道是他情报有误,还是出了什么差池。

    想到那个不可一世的人也会有失算的时候,孔妙禾弯了弯嘴角。

    “方婉宁,你来围场做什么?”

    女子的声音尖刻,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

    “是啊,你那柔弱身子,还是留在营帐里绣绣花好了。”

    一阵哄笑。

    能上围场的女子,几乎都是将门军侯的千金。

    几个人将方婉宁团团围住,更显得方婉宁身型单薄,楚楚可怜。

    可方婉宁既没有武功,又何必自我挑战,受人挑衅呢?

    孔妙禾微微蹙起了眉,脑海中闪过了几个片段。

    原书中对春日围猎的描述并不多,重点全在方婉宁在围场受伤,晏子展悉心照料这一情节上。

    是了!

    方婉宁将会在围场上受伤,而这次受伤正是由于二皇子的设伏。

    这全是二皇子设的一个局。

    书中对权谋之争着墨不多,她一心想着接近医女来查验身上的毒,竟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个情节点。

    思及此,她脊背慢慢渗出几丝冷汗。

    顾不得其他,翻身下马。

    “方姑娘!”她喊着。

    绝不能让方婉宁上围场,否则这个局一旦做成,将会对太子大不利。

    众女子各个看着孔妙禾,多半带着疑惑的表情。

    “阿禾姑娘?”

    方婉宁微怔,一双映有水月的双眼茫然又无辜。

    孔妙禾向她招手:“方姑娘,太子有话让阿禾带给你。”

    方婉宁双眸亮了一亮,走了过去。

    孔妙禾扶着她的衣袖,将她牵到一旁去。

    “姑娘可不要上围场呀,其他姑娘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可别上了当。”

    “阿禾姑娘怎么知道她们……”

    方婉宁瞪大了双眼,耳根微红。

    这一点倒也不难猜,方婉宁身为方府的二小姐,祖父乃是立下赫赫战功的一品军侯,父亲也是驰骋沙场的二品将军。

    偏偏她自小体弱,父母宠爱,便不让她习武。

    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品行皆是一等,仅仅对武学一窍不通。

    京中将门贵女,出于嫉妒,出于不服,一向对方婉宁这个“异类”颇有不满。

    方婉宁性情虽然温婉,但不会武功这件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到底是将门之后,热血难凉,几个贵女几番话语一激。

    她当下就决定哪怕一无所获,也不能怯于上围场。

    激将法其实不敢看破,难的是视若无睹,压制自己的心绪。

    孔妙禾换了个说法:“姑娘现在可是钦定的太子妃了,太子与宗室子弟在东边林场围猎,若是姑娘出了什么差错,太子殿下该多担心啊。”

    念及太子,方婉宁的脸颊又红了几分,她眼底含了淡淡笑意。

    低下头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慢慢勾起。

    半晌,抬起头说:“阿禾姑娘说得对……”

    “别看啦,人家方二小姐金枝玉体的,哪跟我们这些粗鄙女子一样,人家的手是用来舞文弄墨的,怎么可能用来射箭嘛。”

    “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怎么还瞧不起人家方大才女呢?人家舞文弄墨能夺得太子青睐,你舞刀弄枪的,嫁的出去么?”

    几个贵女在不远处放开嗓门,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尖酸刻薄的挑拨话语。

    孔妙禾听得都心惊,更何况方婉宁。

    方婉宁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更是紧紧握成了拳,泛着青白色。

    “方……”

    “阿禾姑娘不必再劝,我意已决,方氏后人,绝不会令人小瞧至此。”

    孔妙禾还想再劝,接天的号角声却一阵阵响起。

    她的声音悉数被淹没,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婉宁翻身上门,跟着那群贵女们跃跃欲试,出发围场。

    号角声停下来,旗帜挥舞。

    众人骑着马儿驰骋而去。

    孔妙禾眼见着方婉宁拉紧缰绳,马儿兴奋地跑着,甚至一度超过了那几名贵女们。

    只能硬着头皮,驾着马儿跟了上去。

    既然方婉宁上了围场,那她止损的唯一可行之法就是保证方婉宁不受伤。

    -

    围猎之人尽数散去,只余尘土飞扬。

    内侍小心翼翼牵着骑在小马上的小皇子,一边低声相劝:“小皇子,围场上危险,小皇子年岁不足,不去为好啊。”

    晏齐书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你懂什么!我大俞的男儿各个向往围猎,我身为皇子,理应参与。”

    “你要么好好跟着我,要么赶紧退下。”

    说着,人小鬼大的小皇子皱了皱眉。

    内侍不敢多言语,只是牵着马匹向西边走去:“西边林子安全一些,小皇子定要小心。”

    进了林子,晏齐书骑着马儿慢慢加速,偶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他歪头去看,树林掩映下,依稀看见一抹胭脂色身影。

    “是阿禾姐姐!”晏齐书惊呼。

    回过头去,内侍正费力地小跑前进。

    他即刻做了决定,猛地拍了拍小马。

    回过头喊着:“我去找阿禾姐姐了,你回去罢!”

    内侍眼见着小马载着小皇子越行越远,自己却怎么也追赶不上。

    哭丧着一张脸,声音也起起伏伏,像被风割裂。

    “小皇子……诶…小皇子!”

    -

    进入了林子,那些贵女与方婉宁自然四下散开。

    孔妙禾也轻而易举跟在了方婉宁身后。

    方婉宁心中有气,一改温婉的性情,颇有些鲁莽。

    骑着马儿一路加速,见着活物就取箭一通连发。

    孔妙禾一开始还由着她去,也不多劝阻。

    眼见着时机差不多,方婉宁也发泄得差不多了。

    她才淡淡出声:“方姑娘,咱们慢一些吧,阿禾有些跟不上你了。”

    方婉宁应了声,果然减慢了速度。

    不远处传来轻巧的马蹄声,孔妙禾警觉地回头查看。

    却是小皇子晏齐书。

    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面上还不能有异,笑着同小皇子打招呼。

    但好在,有了小皇子同行,方婉宁更不敢横冲直撞了。

    干脆三个人慢悠悠地在林子里摸索着。

    西边的林子果然只有一些小兔子小松鼠。

    一路上能见到一头鹿都让晏齐书兴奋不已。

    孔妙禾要分神与晏齐书周旋,又要观察四周的变化,心中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