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拿展丞的去处犯难,他却先开了口。

    “阿展做不来细活,但粗活可以,往后砍柴挑水烧炉,或是搬运物品,阿展都能做。”

    他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点期许,仿佛在说再给他一个机会。

    孔妙禾叹了口气,事不过三,就当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拍了拍展丞的肩。

    “行吧,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店里毕竟不能养闲人,这次你若是还做不好,就只能走人了。”

    她念他漂泊无依有些可怜,已经对他包容太多。

    展丞随即笑了起来,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

    倒还真是好几日平安度过。

    展丞这回倒也没说错,苦力活他确实没有再出错。

    甚至连前几日对他颇有微词的文婶都夸他烧火烧得好。

    孔妙禾又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难得轻快。

    这一日,蔺淳带着三两好友,上了双月楼的雅座。

    孔妙禾自然记得那日的承诺,当真上前去打招呼。

    蔺淳是典型的纨绔子弟,整日不学无术,游荡在余州城里各个玩乐之地,不爱附庸风雅,反倒喜欢些平民的玩乐之法。

    他性格乖张,平时也爱仗势欺人,但若无利益之争,也没惹到他发怒,他也不是人人都欺。

    因此孔妙禾倒也不是很怕他。

    更何况蔺淳今日的一切都是靠他的那个大司马爹的地位换来的,他再嚣张无礼,只要蔺司马皱一个眉头,他就不敢肆意妄为,乖乖认错。

    纸老虎一个罢了。

    孔妙禾不喜欢跟这种周旋,与他寒暄几句,又笑着送了他两道菜就算她意思过了。

    她转身下楼。

    正值晌午,偏偏阿虎今日家中老人告病,他告了假回去照料,孔妙禾也准了。

    此刻,她看着一拨又一拨的客人鱼贯而入,有些着急。

    阿峰也叫苦不迭,飞快地拿着菜从她身侧擦肩而过,还不忘叫苦。

    “掌柜的,我忙不过来了啊。”

    她不得已,去后院找了展丞。

    “人手实在不够,算上我也不够,你就帮忙引客人落座点菜,端菜你不擅长不用管。”

    展丞点点头,跟着孔妙禾出去。

    一时之间,双月楼里热闹非凡。

    孔妙禾的听觉一向十分敏锐,更是因为她流连于各个桌席,她需要不动声色注意各个方位的动向。

    所以骚乱起的时候,她也十分敏锐地观察到了。

    二楼阑干边,展丞面色阴鸷,一拳将蔺淳从凳子上打倒在地。

    随后就是惨烈的打斗声,而且是展丞单方面的打斗。

    孔妙禾三不做两步冲上了二楼,蔺淳的右眼已经被打得睁都睁不开了。

    她一把拉开展丞,却根本没拉动,而自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展丞!你疯了么!”

    她带着滔天怒意,震声喊他。

    展丞出拳的动作顿了顿,他狠狠咬着牙,微红着眼,下嘴唇被他抿得泛白,他还是无力地垂下了手。

    他右手攥着蔺淳的衣领,用力将他一甩。

    蔺淳的背贴着地面,沉闷的一声响。

    如果是前几日偶尔的那些片刻,孔妙禾恍惚觉得展丞是一只温顺的狗狗。

    那此刻,他就是露出尖牙,凶神恶煞的恶犬。

    整个双月楼陷入可怕的寂静中。

    孔妙禾甚至能听见展丞沉重的呼吸,他明显是用出了全力,此刻气息不平。

    孔妙禾走到他跟前,脸色也冷了下来。

    她说过的,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向蔺公子道歉。”

    她冷冷地说。

    展丞紧抿着唇看着她,僵持未动。

    过了许久,才摇了摇头。

    很好。

    孔妙禾对上他的眼睛,不留情面地说:“那你走吧,我店里容不下你。”

    第41章 追妻 ……

    一炷香之前。

    展丞长得不打眼, 安安分分引导客人落座,低声询问。

    偏偏蔺淳等菜等得无聊,吊儿郎当坐着, 一双眼四处乱瞟。

    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身影, 他只看见一个侧脸。

    于是推开身边人,站起身来看。

    刚好展丞转了个身, 那张脸也让蔺淳看了个清楚。

    蔺淳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心中有了主意。

    他坐下身子,端起茶杯,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停留在展丞身上。

    直到注意到他向这边过道走来,蔺淳暗自勾了勾嘴角。

    随后,在展丞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

    他手肘轻轻一推, 筷子应声落地。

    展丞顿了顿。

    蔺淳笑:“小二, 我筷子掉下桌了,烦请帮我捡一捡。”

    展丞觑了他一眼, 冷声说:“我给客官再拿一双。”

    蔺淳喊住他。

    “我最近腰背受损, 这弯腰呀,总使不上劲,你得帮我把脏筷子捡起来先呐, 万一有别的主顾踩到跌了一跤可怎么是好?”

    展丞静默良久, 最终还是走近一步,微微弯下腰。

    在所有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蔺淳半张脸掩藏在展丞身躯之后。

    他唇微动, 含笑在展丞身侧低语。

    “没想到你个贱奴才还挺知道把握机会?”

    “怎么?你也听说了孔妙禾是寡妇?”

    “你来了也有几日了吧?寡妇的滋味——”

    “如何啊?”

    蔺淳笑容下贱,那眼神更是下流无耻。

    展丞从未想过,最令他怒意滔天的情形不是陛下要杀他,不是身边人的背叛。

    而是今日。

    他几乎忘了要隐藏自己有武功的事实,第一拳出去的时候, 险些将蔺淳打下楼去。

    他怒火中烧,胸腔像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怒且疼。

    他最珍惜的女子,他不敢直面引她伤心的女子,却在这种蛆虫嘴里被践踏至此。

    他不能忍。

    也不会忍。

    ……

    “那你走吧,我店里容不下你。”

    展丞听见这句话,猛地抬头,他眼中有丝丝苦楚,哑着声音问:“阿禾姐,当真要赶我走?”

    孔妙禾皱了皱眉:“我说过,最后一次机会。”

    此刻两人僵持不下,蔺淳由着好友搀扶起来。

    蔺淳想要走至孔妙禾面前,却被展丞伸手拦下。

    展丞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直直盯着孔妙禾,却不许蔺淳再靠前一步。

    蔺淳的左眼实在是肿得不像话,嘴边也高高鼓起,却还扯了个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语气轻快:“孔掌柜,今日你可看见了,我不过让你这店小二帮我拾一下地上的筷子,他就将我打成这样,你可得给我一个说法。”

    见蔺淳开口,旁边的几人连忙应和着。

    “就是就是,怎么回事啊?”

    “蔺兄今夜府中还有客人,现下可如何是好!”

    “可不是,要我说,一定要把这人送去官府!”

    几人吵吵嚷嚷,鉴于蔺淳的身份,旁的人不敢过多插嘴。

    蔺淳拍了拍他身侧好友的肩,说:“嗳,别这么大恶意嘛,这位小兄弟原先似乎和我有过过节,说不定是误解了蔺某的意思。”

    “误会一场,又何必报官呢是不是?”

    孔妙禾微点头算是向蔺淳示意,蔺淳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但她虽然生气,也明白蔺淳绝不是这么容易让步的性格。

    她问展丞:“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展丞不吭声,像背脊的刺全部竖起来的刺猬,只是这样看着她。

    孔妙禾点点头,径直绕开他。

    她要做的事还很多。

    她跟着阿峰阿虎阿兴安抚受惊的客人、计算损失、带蔺淳去医馆、赔礼道歉,回到酒楼收拾被展丞打坏的桌椅。

    展丞也曾经想跟着孔妙禾,但她严词拒绝,只冷冷看他一眼。

    “你就在这等着。”

    等到所有事处理完毕,她重新走到他面前。

    “你走吧,你欠店里的银两不必你偿还,就当我积德。”

    “若你不走,我立刻将你移交官府。”

    展丞一直嘴角下压,他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可却仍然对他刚刚出手打伤主顾的做法不做任何解释。

    孔妙禾盯着他,两人的眼神交汇着,但显然谁也不肯让步。

    也不知过了多久,展丞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破碎:“好。”

    他走得干脆,出了双月楼的门,背脊仍然挺括。

    而孔妙禾,目送着他离开,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直到周围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才垂下眼睫,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