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衍拉过她的手,“不着急,医生说再观察一阵子,以前你不总抱怨我没时间陪你嘛,现在借着这个机会好好陪陪你,来,跟我一起看个纪录片。”

    阮棉有些抵触看这种类型的纪录片,可又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上面。

    尽管阮棉极力隐藏,江星衍还是察觉到她略微僵硬的身躯,明明是那么不动声色的人,能让她情绪外露的事情一定是她的心中过不去的坎儿。

    她对小孩子无感,又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情,排除孩子、情感之类的因素,只剩这个病了。

    他就说只要是人类,就不可能没有软肋,亲情,梦想,爱情,友情,无非这几种。

    【这医疗水平不行啊,这点病都治不好】

    【放疗化疗对身体伤害也太大了】

    【纠结,心有余而力不足】

    捕捉到阮棉眼中的挣扎,江星衍觉得自己猜对了,上天都在帮助他,如果不来医院,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花瓶竟然有一个伟大的梦想呢。

    接下来只需要不断地刺激她,在她忍不住的时候以拯救者的形式出现,支持她,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

    江星衍如此在心里盘算着,甚至为这么容易就让他找到突破口感到惋惜,这么没有挑战性。

    对阮棉来说,最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继团子的事情扰乱她的心神之后,这天她吃完饭照常去医院花园散步,又撞见家属拉着医生苦苦哀求。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丈夫,他还那么年轻,我们孩子还那么小,我们家没了他可不行啊。”

    医生很是为难,“你先起来,不是我们不救,实在是我们无力回天啊,全世界都还没研究出可治疗这种癌症的药物,你让我们怎么办。”

    “可是可是……”

    医生又道:“啊,对了,xxx教授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他的团队正在招募临床试验的志愿者,你们可以试试,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患者家属感激涕零,“谢谢您,谢谢……”

    在医生与家属走后,阮棉站在原地良久,尘封的上辈子的记忆又被唤醒,一道道争辩的声音似乎又回响在耳边。

    “我们云家世世代代为国为民,云家的子女,一定要为国家为世界作出贡献!”

    “百年难出云栖这样的天才,她一定是上天送给人类的礼物,我们云家决不能暴殄天物!”

    “云栖,以后你就去当一名科学家吧,研制出对抗一切疾病的药物、延长人类寿命,你一定要做到!”

    “这由不得你喜不喜欢!每个人生下来都背负着使命,上天赋予你如此天赋,就是要你造福人类的!”

    ……

    如果没有顾行舟的事情,云栖一生都将致力于免人类之病痛,没有人关心她喜欢什么,只关注她可以做出什么。

    这辈子她不再是云栖,可从小受到的教育与熏陶仿佛刻在dna里似的一把枷锁,牢牢地将她锁住。

    这些年她刻意忽略的东西在江星衍住院这期间全都被摆在眼前,让她不得不面对。

    是否一个人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就必须承担无法想象的重任。

    她自诩无可匹敌,实际却囿于思想牢笼。

    阮棉自嘲一笑。

    天色灰蒙蒙的。

    江星衍立在窗户前,从他的位置刚好可以阮棉在寒风中一动不动的身影。

    手里响起,正是那个医生打过来的,“我们已经已经按照你说的让那个女的看到了。”

    “嗯,稍后我会把钱打给你们账上。”

    下午的时候,阮棉陪江星衍聊天,扯着扯着就不知道怎么扯到梦想上去了。

    江星衍说:“我从小就喜欢表演,立志当一名演员,并为之不断努力,终于实现了我的梦想,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阮棉含羞,“我的梦想是跟心爱的人一起到天荒地老。”

    【yue,都被自己恶心到了】

    江星衍:“……我认真的。”

    阮棉无辜道:“我也是认真的。”

    【我的梦想,天马行空,大概没人能理解】

    江星衍握住她的手,坚定道:“梦想没有对错,不分大小,只要坚持下去,再平凡的人都能因梦想而发光,我会永远支持你。”

    阮棉:?

    【脑子被驴踢了?】

    *

    团子病情持续恶化,癌细胞不断扩散,最多能活四个月,医生建议团子妈妈在最后的日子好好陪陪团子。

    在死神面前,一切金钱与权利都毫无用处。

    团子妈妈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忍不住在丈夫怀里放声大哭,哭过之后还要强撑着收拾东西,“走啦,团子,医生叔叔说我们可以出院回家啦。”

    团子疲惫的眼中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迸发出光彩,“真的吗?我的病治好了。”

    团子妈妈强忍泪意点点头。

    天真的团子觉得奇怪,“那妈妈你为什么哭呀?”

    团子妈妈吸了吸鼻子,“妈妈这是高兴的。”

    团子欢呼一声,“太好了!棉棉你听到了吗?我可以出院了!我的病治好了!”

    阮棉扯了扯嘴角,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儿巨石。

    四个月,或许可以试一试。

    与团子一同出院的,还有江星衍,他知道阮棉这段时间受到的冲击不小,尤其是得知隔壁病房小孩儿药石无医后,她的情绪更加低落,所以当阮棉消失一段时间,他丝毫不意外。

    人类也是一种动物,当受伤时总会独自隐藏起来,舔舐伤口。

    他要在她濒死的时候出现,才能收到最震撼的效果。

    作为一个猎人,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与江星衍以为的不同的是,阮棉并没有躲起来,而是联系了尚在国内的爱德华教授与q大的郑教授,紧急开展神经瘤的靶向治疗研究。

    阮棉作为领头人,果断制定出一套研究方案,一锤定音,不再修改,令人瞠目结舌。

    她来自未来的22世纪,很多先进的仪器和技术这里根本没有,只能想办法代替。

    其他人根本跟不上阮棉的进度与脑速,阮棉几乎以一己之力抗下整个团队的核心任务,忙得吃不上饭,通宵赶进度成了常态。

    爱德华教授与郑教授几乎被她秀的头皮发麻,不仅仅是她天马行空的研究方法,当代很多未解的生命机理她好像一清二楚,她仿佛是这些细胞的创造者,这不得不让他们怀疑阮棉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个月后,阮棉成功研制出治疗神经瘤的靶向药物,按理说药物应该首先进行四期临床试验,经过国家层层审批,但是团子等不及了。

    阮棉联系上团子的妈妈,简单扼要说明情况后,只问她愿不愿意用。

    团子现在几乎每天都是昏睡状态,即使醒来,也十分痛苦。

    团子妈妈已伤心到极致,只当死马当活马医,答应下来。

    两周后,奇迹发生。

    侵入团子神经的癌细胞显著减少,被破坏的神经细胞在慢慢恢复,这种药还具备神经修复功能!

    团子妈妈激动落泪,颤抖着双手给阮棉打电话,“团子…他…他有救了,谢谢…谢谢您……”说着双腿不自觉跪下,对着空气磕了一个头,仿佛阮棉就在眼前。

    阮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心脏传来一阵巨痛,喉咙涌出一股腥甜,喷口而出,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是清臣眸中深深的恐惧。

    “棉棉——”

    紧接着,脑海中响起冰冷的电子音:

    “警告!破坏世界规则,您将受到惩罚,扣除生命值50%,永不可恢复,如有再犯,将被天道毁灭。”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阮棉只觉得浑身无力,胳膊都抬不起来,胸腔感觉空空的。

    这种虚弱的感觉,她两辈子都没感受过。

    刚来这个世界,她就被警告不能插手这个世界的生老病死,否则将会受到严重惩罚。

    她想着顶多给个要她半条命的重伤,让她吃点苦,没想到真的直接要了她半条命。

    真狠。

    以前是只有完成任务才能寿终正寝,这下直接减少了一半的寿命。

    若是以前了无牵挂,也没什么,可是现在……

    阮棉抬起手,摸了摸趴在床边的人的头发,眼中闪过一抹愧疚。

    沈清臣蓦地惊醒,看到她醒过来,茶色的眸中微微湿润,却只道:“你醒了。”

    阮棉点点头,露出一抹笑容,“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