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人闻声回头,默默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不参加同学会?”顾锦年放下筷子,目光微灼地望着他。

    陆拾没回到,似乎有些错愕顾锦年明知故问了一个让他难以启齿的问题。

    “我听说大学刚毕业年冬天,咱们班长有联系到你,你还交了聚餐费,但人却没来。”顾锦年不想伤害他,可是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陆拾微微抬眸,沉静了片刻答道:“我只是不太习惯那种场合。”

    这算什么答案?

    只是一个下午,聚在一起吃一顿饭而已。

    顾锦年觉得这个借口未免拙劣,陆拾在社会上也算摸爬滚打这些年了,又不是生活在无菌室里,总不至于连这种场面上的事情都应付不了。

    再说他本来就是班级中极其边缘的角色,这样的场合也没有人会去为难他。只是陪在旁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只是这样,他都受不了吗?

    还是因为这种场面上,有什么人让他受不了吗?

    “这么多老同学,就没一个是你想见的吗?”

    其实顾锦年想问,现在就这么和我坐在一起,就这么让你受不了吗?

    可他没敢问,他还是有点吓着他。

    但他问的还是太唐突了,唐突到要让人觉得别有用心了。

    “不。”

    顾锦年微怔,他没想到陆拾这次居然没有回避,而是给了他一个确切的回答。

    “有的。有想见的人。”

    陆拾没有回眸看他,自顾自从锅里捞起一片肉放进蘸碗里。

    “那为什么不来见他(她)?”

    只见陆拾想了想,回眸望向他,唇边露出一抹玩味的浅笑,:“这不是见到了嘛。”

    他的语气神色,都像是讲了个无关紧要的调皮话,让人当真也不是,不当真也不是。

    顾锦年觉得,藏在他心里的那个答案已经要呼之欲出了。

    可就在此时,陆拾却落了筷子,站起身来。

    “我吃饱了。”

    顾锦年欲言又止,他其实吃得还没半成饱,但此刻已经兴味全无。

    最后还是顾锦年抢着结了账,两个人悻悻从火锅店中走出来,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你还加班吗?”顾锦年问道。

    “加。”不出所料的回答。

    恰好路口红灯,两个人又被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绿灯亮了,人群停了又走。

    陆拾道了一句:“那么,再见。”

    说罢,他便径自离去。

    再见。

    多么寻常的两个字,陆拾坐在他身后三年,顾锦年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过。

    就像日升月落,参商交错。那些习以为常的人,全都出其不意地走失。

    直到在这个十字路,要跟他再一次分别,他才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临行夜,陆拾给他手机里发过一条讯息。

    上面写着:“感觉好像再见不到你了。”

    顾锦年当时还觉得陆拾矫情,小题大做。明明两人根都还在一座城里,寒来暑往,来日方长,又怎么会见不到。

    他好像还觉得烦,甚至都没有回他。

    但他未料道,竟真的一晃十年都没再见了。

    顾锦年不知自己心头为何忽然有那么一丝不忍,好像不想看着他就这么走。

    “陆拾!”

    顾锦年不禁唤了他一声。

    只见那人于错综人潮中闻声回首,夜色点缀了他如少年人般明亮的眼眸。

    “明天见。”

    他也说了一句,那些年,他不曾对他说过的话。

    顾锦年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陆拾在转身的瞬间,鼻子一酸,眼眶蓦地红了。

    那些年,顾锦年从来不会在乎,明天会不会见到他。

    他从来不说再见,即便是动身南下的时候,他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道别的话。

    陆拾明白,时光荏苒,那些过往早不作数了。

    他其实早听出了顾锦年那些言外之意,他就是这样残忍的一个人,即便是过去了这些年,他仍然会试探他。

    但他不让他爱他,也不让他恨他。不许他接近他,又不让他远离他。

    他是要将这天下便宜都占尽了,才算满意吧。

    他不能为顾锦年十年后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回到原点,回到那个会因为他一颦一笑、一字一句就浮想联翩的纯真年代。

    他不能为他落泪,也没有立场为他落泪。

    纵使十年之后,陆拾又能做什么呢?

    真的爱过一个人,其实就是这样无奈的事。

    像是试卷上的分数,高下立判,盖棺定论,由不得你再去反驳什么了。

    他能做的,只能忍着心中剧烈的撕扯,随着人群远离,留给顾锦年一个在再平静不过的背影。

    他特别明白,自始至终,这都是他陆拾自己的事,顾锦年也从来没有逼过他。

    主动权其实一直都在他自己手里,他放下了,这场游戏就结束了。

    顾锦年驱车到家,心中却还是对刚才的陆拾的话耿耿于怀。这个陆同学,总是能让他觉得不清不楚、不尴不尬。

    车停在楼下许久,他才缓缓从车上下来,阖上了车门上楼。

    一进门,他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铃声。

    丝绸般的女声,是顾锦年没听过的。

    他走近卧室,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昨天换下的西裤中,陆拾的手机在响了。

    顾锦年没收了陆拾的手机,逼人家跟自己回家。最后他自己都忘了,陆拾竟都没跟他要过。

    这个人居然可以离开自己的手机24个小时?

    顾锦年不禁觉得有些惊奇,他拿着手机看着那个屏幕上来电显示上的名字,不知怎么地竟摁下了接通键。

    “陆老师!您什么时候走的,我们都没发现。谢谢您帮我们这桌买单,您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早饭,我顺路帮你带啊。”

    顾锦年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莫名扬起一丝浅笑。

    “好啊。你看着买吧。”

    对面立刻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是谁?”

    顾锦年冷笑一声,轻声道:“你猜猜?”

    说罢,他慢慢走向浴室,拧开淋浴放出热水后,又阖上浴室门出来。

    对面有沉默了许久,方才忐忑地问了一句:“您是顾总吧。陆老师还和您再一起吗?”

    顾锦年回到沙发上,浅笑着说:“他在浴室呢。要我把电话给他吗?”

    “不用了!”电话对面的女孩忙应道。

    “那明天早餐的事……”顾锦年觉得自己今晚是玩不够了。

    “我知道了,我会记得。今天的晚餐,谢谢您顾总。再见。”

    随后,手机里传来匆忙挂断的声音。

    顾锦年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这恶趣味,他甚至想起来他今天还跟这个叫黄橙橙的女生,刻意交代陆拾在他家过夜的事。

    他好久没这么幼稚了,但是这样的幼稚,又让他觉得特别有必要。

    他想叫那个女孩子别白费力气了,她根本就不是陆拾那一挂。

    他随手将陆拾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回味了须臾,又用自己的手机给陆拾拨了过去。

    他就是好奇嘛。

    他好奇他在陆拾的通讯录里叫什么。

    结果他拨过去,那个丝绸般的女生又浅浅吟唱了起来。

    顾锦年定睛一看,手机屏幕上赫然一串电话号码。

    没有备注,没有姓名,就是一串干干净净的电话号码!

    这个王八蛋根本就没有存他的电话!

    顾锦年几近三十年的人生从未遭遇如此大的尴尬,他安慰自己,许是昨日太匆忙了,陆拾还没有来得及存他的电话。

    可是,当他看着自己手机上亮着的陆拾的名字,顿时就让他想要将陆拾的手机扔进垃圾桶去。

    一阵吉他翻弦声后,那个女声还在低吟浅唱,声音悠远模糊。

    陆拾还是那个与众不同的陆拾,顾锦年记忆中这个人虽然低调,但又不喜走寻常路。这铃声截取的这一段很是空灵寂静,但又只有那么两句话。

    挺特别的,不像是什么潮流金曲,至少顾锦年没有听过。

    于是,他又拨过去听了一遍。

    这次他听清了。

    did i say that i loath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