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年不禁怔住,两人四目相对片刻,陆拾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顾锦年觉得,心头像是被他狠狠扎了一刀。

    他没有谢谢他,也没有问他有没有受伤。他好像什么都不想跟他说,也没什么再能跟他说的了。

    但顾锦年再傻也知道,他又一次无意识地伤害了他。

    他明明知道陆拾心里偷偷爱着一个人,他用那份爱反复折磨着自己。他仍在反复纠缠,不论和谁,却都为那一份注定无望的爱。

    陆拾觉得他自己在流血,即使身体上并没有什么损耗,但是他的心口处破了一个大洞。

    他没想过自己的单恋,在顾锦年的眼中是那样的不堪。他以为他顶多就是不会被感动,但是他没想到他会如此厌烦。他甚至觉得陆拾就像个苍蝇一样围着他转,让他心烦意乱。他想要拒绝,却又因为心中的一点与人为善的信念,而难以启齿。

    那一瞬间,陆拾觉得,他的爱意已经用尽。

    一滴不剩。

    陆拾原路返回,扶起黄橙橙,他说:“我打个车送你回去吧。”

    “陆老师……”黄橙橙看着他泪眼汪汪的:“真的对不起,我自己可以打车回去。”

    陆拾觉得自己好累,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陆老师……”

    “嗯……”

    “我是喜欢你,对不起。”

    陆拾蓦然回神,他低下头去,望着女孩泪涔涔的双眼。

    “郝东!你给我听着!”黄橙橙对着顾锦年身后悻悻爬起的男孩大喊:“我他妈的跟你结束了,我不喜欢你这种暴力狂。我喜欢的就是陆老师这样斯斯文文的,拜托你不要弄的我们都这么难看。”

    顾锦年看着陆拾那诧异的脸,他确定了,那个人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之下,被一个女孩子告白了。

    但现在这个时刻,似乎并不适合告白。今晚这场戏,实在太过离奇。

    那个叫郝东的男孩或许也是觉得自己搞的太难看了,两个大男人站在这里,真打起来他也丝毫占不了便宜。于是,他捂着被顾锦年打凄惨一片的脸,上了路过辆计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星子上行,夜幕已至。

    顾锦年抬了抬眉,他感觉到自己的眉骨和嘴角处稍微挂了点彩,有些轻微的酸楚。

    “陆老师,我在等你回应。”

    黄橙橙是个外柔内刚的人,顾锦年第一次见她就感觉到了。

    她今天也是豁出去了,她不想再暗恋这个男人了。她要坦白她的情愫了,她想要一个回答。

    顾锦年觉得自己还不如个小姑娘勇敢,他沉默地看着一脸惊讶的陆拾,觉得他真幸福啊。

    在场三个人,除了他自己,就一男一女,皆为他痴迷。这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无人问津的陆拾吗?

    他今天好忙啊,收拾了个情敌,然后还要解决两个偷偷喜欢他的人。一会儿他就要给他们俩一人一张好人卡,让他们全都滚蛋,别再白日做梦。

    “对不起。”果不其然的回答:“我不想伤害你,只是也不想你在浪费时间在我的身上了。除了谢谢你,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但是,还是谢谢你。你能喜欢我,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好。”

    其实,这就是陆拾曾经设想过的,顾锦年能给他的最好的回答。

    如今他说出口来,却用它拒绝了另一个爱他的人。

    人为什么会如此,你爱的人伤害了你,你却又去伤害爱你的人。

    太惨烈了,这景象。

    顾锦年感觉黄橙橙就是和他做了同一个课题的毕业论文,她先答辩完,被答辩老师劈头盖脸地驳斥了个狗血淋头。顾锦年庆幸自己还没上台,但他看看自己手里的稿子,好像也并不比她高明多少。

    “我明白了。”黄橙橙微微含泪,朝着陆拾鞠一躬:“不过还是对不起,陆老师。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亲爱的陆老师。”

    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走,那份决断,让顾锦年都汗颜。

    “不送送吗?”顾锦年觉得自己可能是傻吧,他居然在替自己的情敌心痛。

    “嗯。”陆拾轻声道:“她可以回去,她是很坚强的人。”

    “可你也未免太过决绝……毕竟是女孩子……”

    “不然呢?像你一样拖泥带水?”陆拾侧眼瞪他,却借着路灯的光辉,看见顾锦年略微发紫的嘴角。

    顾锦年冲他笑了笑,即使挂彩了,那笑容还是那么好看:“陆老师,你真是给我上了生动一课。”

    陆拾怔了片刻,终低下了头,轻声道:“不客气。”

    两个男人,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其中一个手里都攥着个碘酒瓶子,给另一个上药。

    陆拾靠过来的时候,他的气息让顾锦年心颤。

    他看着他神情专注地握着棉签,轻轻抚过自己的面庞,从眉骨道嘴角,轻得像羽毛。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突然轻声开口。

    陆拾怔了怔,淡淡道:“嗯。”

    顾锦年笑着望着他,他试图勾起陆拾对往昔的一点情谊:“你还记得,我南下前夜,你发给我的简讯吗?”

    “嗯。”

    顾锦年有些激动,这个人居然没有忘记。

    “为什么你会觉得再见不到我了?”

    陆拾从未像此刻的这样,对顾锦年的报复心如此重过。

    他不禁想起顾锦年刚才对那个男孩说的那些话,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此刻还要来拉扯他不堪的回忆。

    被不喜欢的人那样惦记着,想着一个话都说不了几句的陌路人,居然痴心妄想着能和你的地久天长过。你是不是会被这样的疯狂恶心到?

    陆拾就是打定主意了,他要报复他,就算他根本不觉得疼。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想见我,至少不会像我想见到你一样。”

    “你不会想要见到我。”

    “你不会想到我。”

    “你不会想我。”

    “别说了。”顾锦年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他一句一句平静的话语给凌迟了。

    顾锦年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差的情人了

    这事搁在张远或者宋煜身上,或许早就一锤定音,现在已经搂着佳人花前月下了。

    可顾锦年的告白就是这么兜兜转转,顾左右而言他。

    对,他今夜来,本来是想要告白的。

    他还精心遣词造句了一番,可对方一番话,就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他本想要循循善诱,可他却让他的爱人觉得,他是在挖苦他。

    换做张远此时可能已经抡起啤酒瓶子了,也是亏得陆拾好脾气,还能坐在这里给他上药。

    但现在,连陆拾也受不了了。

    “听不了实话啊。”陆拾合上手里的药瓶,将手中的棉签丢进身边的垃圾桶。

    顾锦年望着他寂静的眼睛,有一秒的诧异:“你在生我的气?”

    “对,”陆拾第一次大方承认,他就是在生顾锦年的气:“你刚刚才和那男孩说的话,特别有道理。可虽然有点道理,也耐不住人不愿听。”

    “你不愿意听?”

    “对,我就不愿意听,尤其不想从你嘴里听到。”

    顾锦年怔怔,思路清奇地问道:“我很特别吗?”

    陆拾看着他,没再言语了。

    对,你特别蠢。

    也特别残忍。

    第21章

    顾锦年不是没有见过陆拾生气的样子,他只是没有见过陆拾对着自己生气的样子。他有种被宠坏的小孩子,突遭劈头盖脸的训斥后的怀疑与委屈。

    就是因为那个人吗?

    你就这么爱他?

    顾锦年承认他今天对那男孩的一席话是有些过分的,可是他认为猛药是最能让病入膏肓的人即刻清醒的。

    他不知道那男孩清醒了没有,但顾锦年知道,他和陆拾两个人都已无药可救。

    顾锦年不想道歉,虽然让陆拾心里不舒服,但他的话本也是无心插柳。他今晚赶来帮他解决了一场麻烦,还挨了一顿揍,他实在没有理由跟他道歉。

    但是他看着陆拾嘴角上的一记乌青,他心里又莫名地心疼。

    狗/娘养的玩意,怎么净朝人脸上挠?

    顾锦年心中暗骂一声,一时也不知要如何张口。

    “你今晚怎么来了?”陆拾忽然开口:“该不是来给我送钱的吧。”

    “你想的美!我的钱,凭什么给你!”顾锦年答得像是被人戳破心事的少女,羞愤交加地将自己细细盘算过的事全都一一否定:“我就是过来……转转。”

    “转转……”陆拾明眸微转,轻轻吐了一句:“转够了吗?回去吧。”

    顾锦年觉得陆拾这个人未免太不识好歹,可怎么办?他就是喜欢他,他不想走。

    对!他才不回去。要是现在回去,他这场架不是白打了吗?

    “你吃饭了吗?”顾锦年佯装幻听。

    “你要吃什么?”陆拾直截了当,他对顾锦年还是有点了解。

    吃你。

    我现在就想,一口吃掉你。

    顾锦年怔怔看着陆拾的眼睛,那双眼眸中似乎又慢慢有星辰在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