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什么?”

    “……”

    “张远!”

    “因为我告诉他,要他不要招惹你。我告诉他,你心里有喜欢的人。”

    陆拾不禁脚下发虚,只得扶着栏杆,在长椅上坐下。

    “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他又一字一句地斟酌问道。

    “因为……因为我看见,他想吻你。”

    今年的深秋,来得特别的早啊。

    陆拾一个人坐在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路的长椅上,秋风萧索,卷起满地缤纷黄叶。朔风肃肃,引得他不禁抬手拢起领口。

    陆拾不禁想起顾锦年那日走后,邻床那位老先生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说:“你的朋友很奇怪啊。”

    原来那日寥寥数语,你的心意就连素昧平生之人都能看出。而我自恃爱你,却自始至终都在熟视无睹。

    锦年,你的暗恋,似乎比我更成功。

    陆拾回到事务所时已经是下午,他十分疲惫,本想跟所里请个假就回家,没想到碰上了等在门口的宋煜。

    “我想,协会那边也应该找到你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宋煜望着陆拾郑重道:“作为顾锦年的合作伙伴,作为他的朋友,我都我有必要来见一见你。”

    陆拾点点头:“嗯,刚好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手书同意书会落在原告的辩护律师手里。”

    宋煜笑了,那笑容既戏谑又无奈:“那你得先问问,明明是早早谈妥的投资,为何原告公司突然就要撤资。”

    陆拾微微敛眸:“愿闻其详。”

    “那个大股东本来特别钟意顾锦年,想要他做上门女婿。那家小姐我都见过,十分优秀。顾锦年单身小半年了,明明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是他却连见都不愿见。他这样驳投资方的面子,你觉得那种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想要搞到你的手术同意书,会很困难吗?”

    陆拾闻后,沉默须臾道:“嗯,那我就不奇怪了。”

    “那么陆注师……”宋煜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表情淡漠的男人:“你觉得他是为了谁?”

    陆拾淡淡道:“我有这么大的魅力?”

    “聪明人面前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宋煜再忍不了:“我今天是第一见你。本来以为我会替顾锦年揍你。他为了和你在一起,骄傲自尊事业都不要。他甘心为你受人唾骂,遭人白眼。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个王八蛋连我这个朋友都抛弃了。可最后,你还不愿意跟他。”

    他停顿了一下,略微收了收几欲喷薄而出的怒气,沉声继续道:“可是我今天见到你,我大概明白为什么顾锦年那么疯狂了……”

    陆拾微怔,下意识就道了一句:“我很特别吗?”

    “你不特别,可你就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虽然你是个男人。”宋煜估计也是对陆拾有些无奈了,深深叹了口气:“顾锦年这个人很少做傻事,这也是我选择与他合伙的原因。我看你也不像是做傻事的人,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已经做出选择了,那么你呢?你打算怎么选择?”

    陆拾思索片刻,轻声道了一句:“我会认真考虑你今天的话。”

    陆拾最终也没有请假,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道日暮西垂。

    办公室里已是人去楼空,唯独黄橙橙那里还亮着一盏灯。

    “陆老师,我去买便当,你要吃什么?”

    “和你一样就行。”

    “嗯,成。”黄橙橙轻快应声,拿着钱包就准备走。

    当她轻快的步伐路过陆拾身边,那个人又忽然出声了:“橙橙,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

    黄橙橙微怔,蓦地转头望向陆拾:“陆老师你说什么?”

    “我的出院手续,当时是麻烦你跑的吧……”

    陆拾没有说下去,他知道黄橙橙听得懂。

    她当然听得懂。

    她相信陆拾的为人,也知道陆拾报告没有问题,被澄清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可是顾锦年的公司等不得,他的新项目已经启动,这笔投资款对他至关重要。研究开发往往最最烧钱,这笔势在必得的投资款一旦不能按时到位,顾锦年的资金链随时就可能断掉。

    “橙橙,你很讨厌我吗?”那人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不着一丝情绪。

    黄橙橙的眼睛红了:“我喜欢你,你知道的。”

    “那为什么要做伤害我的事?”陆拾抬眸,昏暗的光线使得他的眼眸变得那样深邃无光。

    “陆老师,对不起。”黄橙橙的眼泪落了下来:“我就是觉得,你是特别出色的人。你特别好,也特别真。像顾锦年那样浮夸的人,根本配不上你……”

    “可这是我的事。”陆拾无情地打断了她:“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职业生涯还很长。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你确实特别聪明,但也特别幼稚。”

    最后,他起身来,拍了怕黄橙橙因哭泣而不住颤动的肩膀。

    “不被暂时的爱恨蒙住眼睛,才能成为一个真正出色人。你啊,永远要记得我今天说的话。”

    第28章

    陆拾到顾锦年公司,已经是傍晚时分。

    这个时间公司早就下班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兜兜转转就来了这里。

    他想碰碰运气,他觉得也许顾锦年还没走。

    他上来时,顾锦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人却不在。黑黢黢的办公楼中,唯此一盏灯火,像是特意为谁留的。

    陆拾看着顾锦年桌上的纷乱的文件,案头放着那一包打开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陆拾的目光微微焦灼在那包饼干上,那是他们重逢那日,顾锦年看见他吃的。那个牌子是新加坡的,货架上也并不常见。他不知道顾锦年是否是下意识地去买的一样的牌子,但是同样的事,陆拾十多年前就做过。

    如果你偷偷地爱着一个你不敢靠近的人,你就会下意识地想要将他的习惯变成自己的习惯。仿佛如此,你就能融入进他的世界中去。

    陆拾觉得自己或许是又要妄想了,他的目光想要移开来,却又被什么东西半路拦住。

    那时一支用得极旧的parker钢笔,旧到外壳的宝蓝金属漆都淡退得发白,露出笔杆本身苍白的金属色泽来。

    陆拾记得它十年前的样子。

    十年前,是他亲手包好送到邮局,然后在快递单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顾锦年的新地址。

    陆拾只觉得鼻子发酸,不禁伸手去触碰那冰冷的笔杆。他将它拿起来,可还未用力拔开。笔帽的弹簧扣自己就松脱了,“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陆拾知道那是因为笔盖弹簧的老化磨损,可见这支笔十年间被插插拔拔多次,早已不复当年。

    终于,他还是将那只笔原封不动地,悄悄放还于顾锦年的桌上。

    顾锦年恰于此时进来,他没想过陆拾还会来找他。在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不禁怔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半晌未敢走进来,。

    陆拾也听见了身后停住的脚步声,他仓皇回眸,两双眼眸又一次相遇。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他们的锦瑟十年,早已是蓬山路万里,纵使青鸟探看,恐也再难重来。

    那,往后的十年,又当如何?

    “吃饭了吗?”

    陆拾微怔,他没想到经历这样多的事,再遇上顾锦年,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平淡。

    他半晌没有回过味来,只是望着顾锦年,怔怔摇了摇头。

    对面的顾锦年顿时就皱起了眉头,语气也是止不住的暴躁:“你怎么还这样?你不知道自己的病是怎么得?”

    陆拾依然沉默地望着他,他不明白顾锦年为何突如其来地就生气成这样。

    我们好久没见了,难道不该叙叙旧吗?

    那人根本不等他多想,几乎不做思考就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陆拾的手扭头就要走。

    “先吃饭。”

    陆拾迟疑地望着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的手,虽被他拉扯着手臂,却没轻易就动身。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在顾锦年身后默默念了一句,那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

    “什么?”顾锦年攒眉回首,在遇上那双困惑的眼睛。

    陆拾静静望着他,淡淡道出两个字:“所有。”

    顾锦年愣了一下,拉着陆拾的手也松开来。

    他明白陆拾所指为何,于是他讳莫如深地望着陆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陆拾,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不必自责……”

    “我没有自责。这是你的选择,也轮不到我自责。”陆拾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依旧怔怔望着顾锦年的眼睛,再次重申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但若说和我没有关系,却也言过其实。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锦年被他平静地目光逼到的无路可走,只得故作无谓地冷笑一声。

    他现在就要告白,尽管他觉得陆拾已经知道,而且极有可能把他推开。但他还是要告诉他,十年之后,他也爱上他了。

    “我也想尝尝,默默付出所有爱意,却又不能让人知道的那个滋味。”他戏谑地开口,也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理想的告白状态,可唯独如此的轻佻,才能让他不至显得那样尴尬难堪:“怎么了?我就是很好奇。”

    陆拾皱了皱眉:“滋味如何?”

    顾锦年几近崩溃了,他已经退无可退。

    “像跟空气拔河。”他几乎是用尽力气再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明明那么在意的,却只能不动声色。明明想给他全世界,却又不能让他知道。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可是,我还是知道了。”

    这就是陆拾十年后的告白了。

    他知道,这就是他全部的力气了。他不在乎再率先开口一次,他就让顾锦年堂而皇之占了这个便宜。

    陆拾不再畏畏缩缩、怯怯懦懦,他变得理直气壮、镇定自若。因为他觉得,这一次顾锦年会给他肯定的回应。

    果不其然,那个男人深情款款地望着他,郑重地道了一句:“我也知道了。我知道,你爱我。”

    十年之后的陆拾依然不懂煽情。他不得便宜卖乖,也没趁热打铁、投怀送抱。

    十年之后的顾锦年依然不懂告白。他依旧不擅长说情话,他甚至替自己的爱人跟自己告白。

    可十年后的此时此刻,他们彼此心中都清楚,他们这样,就叫相爱了。

    十年后 ,他们都是成熟体面的男人。

    他们的爱情,也必须体面。

    “我可以……抱你吗?”短暂的沉默后,顾锦年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