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栀进房门之前最后对阮离说的那句话, 正反反复复在他心上掠过。

    “养大我的人,叫许平笙。”

    就这样简短的一句话, 却在阮离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阮离自幼便在爷爷身边长大,自然知道爷爷除了他和沈云松外, 并未养过别的孩子。卫栀说的那个名字也和爷爷不同姓。

    之前出手帮卫栀处理村民破坏了她家的事时, 阮离也知道了卫栀确实是随父母一起迁居至长乐县外的村子里的。她的生活里不存在第三个长辈。

    之前的种种巧合,爷爷和卫栀之间的共同点,都印证了阮离的猜测——爷爷和卫栀之间确实有关联。

    阮离也想过, 卫栀可能真的如她那日在庄子里所说的异闻那样,结识了一位能给出小超市内那些东西的仙人,成了她的徒弟。或许爷爷也有和她类似的奇遇。

    但若真如卫栀所说,她是由一个名叫许平笙的人养大的,那她和爷爷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认识的卫栀和那些村民认识的卫栀是否还是同一人?

    一整晚,阮离都在想:也许世上确实存在神鬼仙凡之别,也许真的有前世今生,也许爷爷与许平笙会是同一人。

    但如果这些全都是确有其事,那他和卫栀是什么关系?以后又能是什么关系?

    翌日清晨,卫栀和阮离似乎都已经从昨晚的对话中抽离了出来,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

    他们都明白,事情到底如何,只有阮离的爷爷到长乐县后才能知道了。

    卫栀和阮离吃完早饭,一起走到小超市门口准备照常去给店里补货时,却看见了一个卫栀只在原主记忆里见过的人——原主的前婆婆,李萍。

    那是个做平常打扮,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已经夹杂了灰白色的头发挽在脑后,颧骨高突,嘴唇很薄,额角有一道显眼的伤疤。

    李萍手里不知拿着一张什么纸,正在小超市门口拉着路过的人说些什么。她似乎已经来了一会儿了,店门口也聚集了不少人。

    看见卫栀和阮离后她先是顿了顿,很快收起脸上的错愕和慌乱,立马喜笑颜开,指着卫栀大声说:“她就是我儿媳妇!”

    周围的人纷纷朝卫栀在的方向看过来。几乎同时,阮离往前一步,由和卫栀并排着走变成先她半个身位后便站定。

    是一个明显的保护姿势。

    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纷纷收回。方才还纷乱的议论声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咽喉,聚集起来的人也很快开始有散开的趋势。

    见状,李萍也不敢再看卫栀身旁的男人,急忙去留那些准备离开的人。得让更多人看见才行。像那人说的,就得让那死丫头骑虎……骑虎难下。

    她不是城里人,家里管钱的也不是她,所以一年进城的次数少得可怜。她以前只是听说过阮家那个杀神的事,这还是第一次见。

    但一和他那冷冰冰的眼神对上,李萍就觉得一阵心悸后怕,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李萍来之前就听传话的那人说了,卫家死丫头克死她儿子后就开始转运了。她不仅长得越来越勾人,还和阮家少爷一起在城里开店赚了不少钱。说是每日店里的进账比长街上所有店铺加起来还多。

    传话的人自称是王二老爷的手下。那人说他们家是被人用巫蛊之术夺了天定的好运——她小儿子的富贵命。王二老爷看不下去,这才派他来好心告知。

    李萍的男人悄悄跟了他一回,也的确见他进了城里最气派的王家。所以李萍才会被家里人一致推出来做今天的事,能改变一家人生活的事。

    诱惑像是有了实质的内容,李萍定了定心神。

    她不敢再对上男人的眼神,心里反复强调传话那人说过的“放心,他到长乐县后还没有杀过人,很可能是有所忌惮”后,才提高音量继续喊道:

    “小栀,娘来接你回家了!”

    话落,她像是真的伤心到了落泪的地步一样,抬起粗糙发黄的右手抹了抹眼角,又拉着身边一个大娘的手带着哭腔说:

    “我们家小栀是个苦命的,亲爹娘和男人都死了,只剩我们公婆疼她。可之前他公爹生了重病没钱治,上面两个哥哥也没用,才不得不委屈她出来赚钱养家。”

    “现在家里情况好些了,我这个当娘的得把我们宝贝儿媳接回家才行啊!不然我儿子他……他在地底下也不会放心的。”

    看着不远处的人正声泪俱下地表演着,卫栀蹙了蹙眉。

    如果李萍直接过来大闹一场,可能事情会更好解决。她迂回演了这么一出戏,虽然问题也不大,但卫栀就没办法直接让人轰走她了。

    卫栀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但事情出现了总是要解决的。

    卫栀从阮离身后绕出来准备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却突然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拉住了。

    阮离隔着衣服攥住了她的手腕。

    这好像是阮离第一次对卫栀做出这样有些亲近的动作。之前阮离只偶尔揉过一两次她的头发,后来这个动作也没再做过。

    卫栀回过头去看向他,嘴角扬了扬,对他露出一个带着宽慰的明媚笑容,“阮少爷放心吧,我不怕她的。”

    “我知道。”阮离点了点头,瞥了一眼小超市门口惺惺作态的女人,“但是太脏了。”

    就像阮离把卫栀从那个一片狼藉的小院带回阮府时的夜晚一样,他仍然不想让眼前这个人再碰到那些肮脏的,阴暗的,糟心的,见不得光的人和事。

    那时他们还并不熟悉,但阮离也不知为何,自己当晚便在她之前让官府的人去查了砸她家的那些人并按相应律法的最高刑罚处置了。

    阮离见了太多那样的人和事,也厌了烦了。看见即使连买支糖葫芦都要犹豫再三却总是带着乐观和快活劲儿的卫栀,他希望她能一直轻松下去。

    卫栀的眸子转了转,又轻轻晃了一下还被阮离攥着的手腕,透着股自然流露的亲昵,“那你和我一起过去,怎么样?”

    “以后什么事都一起,总放心了吧?”

    像是隔着衣服都被从她纤细的手腕上传递出来的依赖灼到了指尖,阮离很快收回了手。

    他低声地“嗯”了一下,装作云淡风轻地把原本看着她的目光不自然地挪开了些。

    阮离发现他出去一趟回来后,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似乎他们都在往前,都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