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嘉禾此刻的眼神中,竟然满满都是——期盼?

    这一刻赵贤妃怀疑自己的眼睛坏了,或是宁康公主的脑子坏了。

    因为没有找到适当的时机,嘉禾不得不放弃了告知天书之事。

    她也没有心思再打搅父亲与贤妃之间的棋局,早早的告辞。

    在陪同嘉禾回坤宁宫的路上,苏徽一直在脑子里检索夏太祖妃嫔的相关记载。赵贤妃在史册上没有留下名字,只知道她是吏部尚书赵崎的侄女,长业十五年被送进宫中,先封嫔,后封贤妃,之后在长业二十年病逝,死后连个谥号都没有,是后宫中最平凡普通的妃子。

    万寿亭内皇帝宣布贤妃有娠时,他也惊讶了一小会。但仔细想想夏国时期的孕妇保胎技术和婴儿夭折率,苏徽放下了心来。

    夏太祖在史料记载中就只有两个女儿,作为一个拥有三千佳丽的皇帝来说,这的确有点不正常,因此后世也有不少学者对此进行了分析研究。

    有人认为是夏太祖的身体原因,有人以生育率来佐证夏太祖与懿安皇后之间的夫妻感情,还有人认为是懿安皇后秘密谋杀了夏太祖其他的的子嗣,就如同西汉时期的赵合德那样。

    这也算是学术界一个小小的未解之谜,如果有空闲的时间和精力的话,苏徽可能会稍微调查一下,不过他的主要研究对象还是嘉禾。

    想到这里,他不犹抬头看了眼坐在肩舆上的少女。

    嘉禾从万寿亭告退时就有些神志恍惚,在回坤宁宫的路上更是完全陷入了自顾自的沉思之中,是在为自己母亲的未来而担忧么?

    “停下。”嘉禾忽然命令道。

    “我想走回坤宁宫去。”张望了四周一圈后,她说。

    苏徽将她从肩舆上扶了下来,而后沉默的跟在她身后。

    但今日这份沉默让她有些烦闷,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苏徽在她身后大约三四步的地方,再走了几步后再回头,苏徽仍然这样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如同影子,永远都在身后但永远无言。

    “云乔,和我说些话吧。”她忍不住道。

    这让苏徽有些为难,他犹豫了会,道:“皇后娘娘的地位无可撼动,公主无需担心。”

    “这我知道。”嘉禾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说道:“爹爹称帝后娘娘成为了皇后。这世上所有人都用汉宣帝对发妻许氏不离不弃的典故来比喻爹爹,说这是‘故剑情深’。可那些人怎么知道‘故剑’所经历的风霜呢。天下是爹爹亲手打来的,可他的背后娘娘也有出力,娘娘绝不是那种安然待在后宅无所事事,只等丈夫荣耀之后坐享其成的妇人。”

    “嗯。”苏徽点头。懿安皇后的功绩他是知道的,他也不像这个时代的人那样,会对懿安持有偏见。

    “……更何况嫡庶有别,寻常大户人家小妾生的孩子,都需认嫡母为母亲,这后宫中不论是哪个妃子诞下了皇子,他登基后还是得封娘娘做太后。”嘉禾继续道,也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安慰自己,“皇家开枝散叶,我很高兴。从万寿亭回来这一路上我都是欢喜的,可临近坤宁宫,我却又开始害怕了。”

    她举目遥望着远处的坤宁宫,高耸的屋檐在夕阳下如同华丽耀眼,又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娘娘肯定会难过的,可是为了江山社稷,她不得不难过。”

    第8章 、

    事实上在嘉禾回到坤宁宫之前,杜皇后就知道了贤妃有孕的事。

    这皇宫上下没有什么能够瞒得过她的,太医才给赵贤妃断完脉,便有人急着到坤宁宫通风报信。

    杜皇后听闻之后既没有惊讶,也不曾伤心——只有嘉禾这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才会轻易伤心,到了她这样的年纪,经历的事情多了,心也就逐渐麻木了。

    “皇后娘娘。”这时有宦官入内,对她说:“韩国公求见。”

    韩国公杜雍,皇后杜银钗的兄长,当朝国舅。

    “临近黄昏,真不会挑时候。”杜皇后恹恹的看了眼窗外天色,“宣。”

    杜雍亦算是夏国功勋旧臣之一,比起郑牧、李世安等名将来说,他在战场上并没有什么卓著的功绩,他的本事在于内务,如果没有他在后方供应粮草,便没有郑牧、李世安的北伐之功。

    出于对杜雍的感激以及对皇后的信任,皇帝在登基之后给予了杜雍不少的特权,其中一项就包括不经宣召即可入宫之权。

    但说实话近些年来杜皇后与这个兄长的感情也淡了,乍然听闻杜雍求见,她心中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在想——她的兄长恐怕是有求于他。

    果不其然,杜雍进宫是来找她哭诉的。

    皇帝厚待杜雍,不仅给了他爵位,还封了他一堆的官衔,但那些所谓“少保”、“大夫”之类的都不过是名头听着好听的散官,真正赋予他实权的,是“户部尚书”这一职。

    所谓户部,天下财物之枢纽,他任户部尚书,等于是将万民之财都握在了他的手中。

    四月初四皇帝那一道诏令下来,他又多了一堆名号响亮但并不实权的虚职,却丢了户部尚书这一官位。

    按照皇帝的说法,是念他年老体弱,恩准他暂时归府休养——还未到五十岁、身体强健、一顿能吃好几碗饭的韩国公在接到圣旨那一刻,恨不得冲进宫内摘下冠帽让皇帝看看他近乎全黑的发髻。

    “我知道阿兄正值壮年,有心为君上分忧,一展宏图。”杜皇后隔着纱帐,慢条斯理的劝自己的兄长,“让阿兄安心在府中不问世事,阿兄必然是不甘心的。可是,阿兄你该清楚,身家性命与一时荣宠,究竟哪个更重要。”

    杜雍清楚坤宁宫中除了他妹妹的心腹之外就没有旁人,因此抱怨也抱怨的放心大胆,“宋太祖要杯酒释兵权,也不过是夺武将们的兵权,赵普还是好好的当着宰相,替他打理天下。臣不敢自比名相,然臣兢兢业业操持户部事务多年,实在是——”

    “好了,阿兄。”杜皇后打断他,“你找我哭诉又有何用。你虽手无兵权,可你敢说你对陛下毫无威胁?”

    杜雍不再说话。

    皇帝猜忌他是有道理的。户部在他多年的打理下,几乎完全被他掌控,大小官员皆是他一手栽培,田租、丁赋、商税……这些经他手中过,他没少中饱私囊。

    若仅仅是贪也就罢了,他虽贪婪,却也还是个能臣,皇帝不是不能对他的诸多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问题是,他结党。

    开国勋贵甲等十三姓,乙等二十二姓、丙等四十七家,皆有封爵,功臣之间互有联络,结成了几大党派,如同几株遮天蔽日的巨树,怎能让皇帝放心?

    杜雍手无兵权,可架不住他长子娶了李世安的女儿、他女儿又嫁入了齐国公郑家。

    “昔年战场之上,陛下也曾与我们这些人称兄道弟……”杜雍低下头,不胜唏嘘。

    “够了,阿兄。”杜后不耐烦的打断他,“你来我这就只是为了诉苦么?这些幽怨之辞,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啊。”

    杜雍这才露出一个笑来,他从椅子上起身,朝着杜皇后一拜,隔着缕金镂花的帷帐,皇后都能看到兄长的眸中的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