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不曾出去过。”

    “真可惜,这天底下再没有哪一处地方能比京师更为繁华热闹。”

    嘉禾用帘子遮住脸,悄悄向车窗外投去好奇的眼神。

    神武门之外的风景,嘉禾其实还是熟悉的——前些年她跟随父母一同千万别苑避暑,她也曾趁着身边的女官不注意,掀起帘帐打量过外头的世界。那时皇家的车队走得便是神武门这条道路。

    只是那时沿街的百姓都被肃清,道路戒严,她瞧见的只是冷冰冰的长街,街边建筑门窗紧闭,除了马蹄声、风声和仪卫铁甲铿锵的声音之外,她什么都听不到。

    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座古朴的宅子——之所以用“古朴”二字形容,是因为宅子的一砖一瓦都给嘉禾一种经久岁月的雅致。嘉禾知道靠近皇城的宅院大多属于达官贵胄,许多府邸都被修建的富丽气派,门前有石首,门上镀朱漆,就连门环都是金的——相比起来,这间屋子太过朴素,但这份朴素并不与寒酸等同,反倒将周遭的金碧辉煌衬得俗不可耐。

    “这是……赵尚书家?”嘉禾认出了那隶书写就的匾额。

    “嗯,贤妃赵氏的伯父,礼部尚书赵崎。他是前朝旧臣,为人风雅,学识渊博,善辞赋、工书画,这些年来隐隐有成为文人领袖的势头。难得的是,他不仅吟风弄月是一把好手,处理庶务的本事也是顶尖的,是个难得的能臣——当然,能臣未必就是贤臣,贤臣未必就是忠臣。”荣靖不掺任何感情的同妹妹说道:“赵崎有两个孙儿,一名游舟、一名游翼,皆是十余岁的年纪。”

    “他们也是驸马的人选么?”嘉禾猜测道。

    荣靖不语。

    过了会,又经过了一座宅院。那宅子与赵府一般朴素,但并不像赵家那般古雅清贵。

    要怎么形容呢……这宅子挺没特色的,对,没特色,让人会一眼忽视的,没有任何装饰,似乎宅子的主人对自己的住处并不上心。

    这样一间随性的屋子中,住着的是想必也是随性的人。

    “昆府?”嘉禾看向长姊。

    “不错。内阁首辅昆子熙就住在这儿。”荣靖回答。

    “这可不像是首辅会住的屋子。”

    “他老人家性情一向低调,或者说,懒散。他年纪大了,平日里总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似乎什么事都不理会,上朝只为打瞌睡。但阿禾,你可千万别轻视他。他在儒林之中的地位非同一般,是这朝堂之上的定海针,是爹爹都需要客气对待的老人。”

    嘉禾懵懵懂懂的点头。

    “昆子熙有个重孙,现年十五,名唤山玉。据说小小年纪便有君子之风,灵巧毓秀。”

    “长姊想选他做驸马么?”

    荣靖摇头。

    过昆府不过十余步,又是一座不大的宅院。

    “户部尚书林之敬的府邸。”荣靖说:“这也是一位难得的能臣,同时也是昆首辅的门生。大约三年前他入了内阁,眼下在阁中地位隐然超过次辅。他与赵吏部关系不是很好,许多人都在猜,昆子熙若是乞骸骨,下一任的首辅会是他还是赵崎。”

    嘉禾点头,默默记下。

    “哦,林之敬有几个晚辈,也在待选的驸马之列。”荣靖轻笑了下。

    嘉禾这一次聪明的没有再问什么,因为她知道这几个人阿姊一定也不喜欢。

    荣靖始终不说要去哪,马车缓缓的往前,离皇城越远,街道便越是嘈杂热闹,嘉禾看着往来的商贩行人,满心好奇,却又默然无言——宫墙之外于她而言是另一个世界,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兴趣,却又下意识的疏离。

    然而在嘈杂的闹市之中,嘉禾竟也看到了一座修缮得颇为华丽的府邸。

    “这是李伯伯住的地方。”嘉禾回忆了一下,很快说道。

    早些年皇帝与他的功臣们还能称兄道弟,那时嘉禾年幼,皇帝常抱着小女儿去昔日的弟兄家中做客。在战场之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们抱着年幼的嘉禾,任她扯拽胡须,嘉禾按着皇帝的吩咐,称呼他们为“伯父”或者“叔父”。

    “李世安已出京归隐。”荣靖说。

    李世安军功赫赫,必然惹来皇帝忌惮。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懂得效仿范蠡。

    嘉禾只是遗憾,李伯伯走得这也匆忙,她竟然没有机会再见他一面。

    荣靖垂眸瞥了嘉禾一眼,她猜出了她的心思,轻嗤:“放心,他才不会真的甘心就这样离开京师,再也不回来。”

    嘉禾心中一凛,长姊语气中嘲讽的意味太浓,“李伯伯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李世安其人,城府过深,值得警惕。”荣靖说道。

    荣靖对于朝堂的了解远远要深过嘉禾,她与功勋们之间的交情,也是嘉禾不能想象的。李世安曾救过她的命,郑牧曾带她在战场上逃亡,杜雍曾陪着她穿越千里去寻找父亲……他们对于荣靖,是真正像长辈一般的人。皇帝舍不得他们,荣靖其实心中也未必舍得。

    “若我嫁了李家的人。”荣靖遥遥指着李氏府邸,“这样他们家要造反,我还能第一时间去通风报信。”

    嘉禾也分辨不清荣靖说这句话时是认真的还是玩笑,“李伯伯他……会造反吗?”

    荣靖轻嗤。

    “所以阿姊今日是来找李伯伯的?”

    “不是。我是去找我的未婚夫的。”

    “阿姊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不是我心中已有人选,而是我只能嫁给那个人。”

    嘉禾惊讶的看向阿姊。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荣靖在颠簸中用手护住妹妹的头。

    驭者战战兢兢不敢说话,荣靖一把掀起了帘子。

    前方是大片的血渍。

    承平数年,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嘉禾竟然亲眼目睹了一个人血溅大街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