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迈的学者在午后阳光下思考了很久都没能回忆起曾经的旧事,她只是觉得新奇,她少年老成的学生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那样轻快的笑,好像是被束缚许久的人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那一天,是苏徽参与到端陵发掘并且见到惠敏帝周嘉禾的第一天。

    从那之后,他才真正决定成为历史学者,就如同云教授将一生的心血倾注给张誊光一样,他将用这辈子的光阴去钻研这个女人的生平。

    所以说,在夏朝待了一年就被迫回来的他,怎么可能不沮丧。

    云教授能够理解他为何坚持,但……

    “坚持有时候并不是一种很好的品质。你母亲的担忧是正确的,前往另一个时空是极度危险的冒险。”

    “可如果换做是老师您,您会放弃吗?假如您有机会前去夏朝的话。”

    九十岁的老人放下了茶杯,几乎没有犹豫,“不会。”

    朝闻道,夕死可矣。

    老人颤颤巍巍的走到书桌边,从抽屉中取出了一封信。

    在纸笔早已被废弃的年代,书信是只有在极其正式的场合才会被使用的物件,分量极重。

    “拿着这封信,去找科研部的总负责人。他是我唯一的侄子以及财产继承人,他看到信之后,会通融你的。”

    信之前就写好的,可见她早就猜到了苏徽会来找她。

    因为苏潆的出面干涉,时空穿梭试验不得不重新招募志愿者。

    这不是容易的事情,像苏徽那样各方面都符合要求的人实在太少,实验组的人挑挑拣拣,把标准又降低了好几档,这才勉强确定了两个候选人。

    今天是那两个候选人进行最终测试的时候,实验组的面试官在等待候选人的期间,兴致缺缺的吐槽志愿者的质量不达标。

    “要不咱们还是暂时把项目缓一缓吧。”代号141的实验员说道:“体质不达标的人,是可能在时空乱流中丧命的。”

    “怎么缓?”代号152的实验员苦着脸反驳,“国家投入了那么多资金,成果不出来,咱们都玩完。”

    “体质达标了也不够啊。”167号低落的说道:“还得有史学素养。”

    “其实,那位‘太子爷’真的是最佳的试验品了……”

    “喂,你不要命了。都说了那是太子爷了,怎么可能——”141的话没有说完,感应门自动开启,太子爷走了进来。

    全体实验员:……

    “您、您怎么来了……志愿者呢?”

    苏徽在他们面前坐下,“我给了其中一个人七十万,另一个人五十万,他们就自动放弃了。”

    全体实验员:……

    “太子爷,不是,苏先生,您不能参与实验。”年纪最大做事最沉稳的167号扶着额头反对。

    “我用我的身份识别卡订了一张去往冥王星的船票,对外宣称我是跟随历史研究项目组去到那里考察去了。我的母亲向来很忙,我们几年不见面的情况都有。”

    152迷惑发问:“你一个研究夏朝历史的,去冥王星考察什么。”

    “哦,最近有一个议题是研究端和末年坠落北京城的陨石究竟来自哪里。近些年来什么科研都要和太空扯上联系,搞历史的当然也要紧跟潮流。打算就此讨论太空与人文的关联。”

    “……你们就算研究出了端和年间的陨石来自哪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任何意义。”苏徽摊手,“但你也知道,这年头搞科研不管意义何在,只要能申请立项拿到经费就够了。”

    这……这还真的没有办法反驳。

    “我又不会真的参加这个奇葩的项目组。我要去夏朝。”

    “不,你不合适。”167坚持道。

    “为什么?”

    “你难道没有发现,被你打发走的志愿者,都是女人么?”141捂脸。

    “……性别,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我们打算将志愿者送到端和三年去,是端和三年的紫禁城——再详细一点,是干清宫,惠敏帝的身边。”

    苏徽想起来了,嘉禾即位之后,宦官负责的二十四局长期被太后杜氏操控,她为了不被架空,于是大批重用女官与宦官争权。

    端和三年,能和皇帝走得近的,都是女人。

    “……我有个大胆的提议,诸位要不要听。”思考良久,苏徽幽幽的问道。

    第54章 、

    到了端和三年的时候,嘉禾已经差不多习惯了皇帝的身份。

    这差事倒也不是很难。大权不在她手中,也就意味着万事不需她操心。她只要在不同的典礼、祭祀上穿戴不同的冠服出现在众臣僚面前就好。

    如果不是因为从天书上知道自己若干年后的命运,嘉禾说不定会放任自己安逸下去。

    不过就算她不愿安逸,也找不到振作起来的路径。前朝大事委于内阁,后宫归于太后,她就是个安置在干清宫的彩绘木偶。

    彩绘木偶嘉禾最开始连登台唱戏都做不到。因为她是女子,她上朝时御座之前要设有帘帐——深闺之中的女儿家乍然抛头露面的确会羞涩,可她和朝臣们总是隔着帘子相见,只听声音她根本弄不清自己手底下都有谁在效命,她宁愿忍受羞涩也不愿自己做个糊涂君主。此外每日呈送到内阁的奏疏,内阁也并不会主动转交给她,阁老们不声不响的处理完朝中大事,嘉禾要等到翰林院拟定的旨意被颁布天下,才知道她的国家发生了什么。

    起初嘉禾还摆脱不了自己在做公主的时候所接受的教导,认为自己应该宽和、仁慈,后来她发现她温声细语的声音永远都没有人听得到,她索性将自己十多年的教养全抛到了一边去,上朝的时候直接下令让宦官把帘子撤了,宦官犹犹豫豫,她就让自己的心腹宫女动手,谁要是反对就把谁拖下去廷杖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