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为了利益而披上嫁衣,或许也会为了权力杀夫,但这都与他无关。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苏徽听见杜银钗轻声问他,他……

    他没什么想说的,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杜银钗等候了一会,见他不曾开口,便继续说道:“我并非要阻挠你与阿禾,只是现在的时机并不妥当。阿禾正当选亲的时候,身边最好还是不要有男子出现。这个时代……”她再度用上了这样沉重的四个字,斟酌了一会之后说:“对女子并不宽容。”

    “嗯,我知道的。”苏徽点头附和。

    然后,殿内就彻底安静了下去。

    杜银钗不是不善言辞的人,只要她愿意,她完全不必忍受这样的冷场。可她刻意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的通过余光观察着苏徽。

    做了这么多年的上位者,她的心思早就不复单纯。苏徽的出身诚然让她感到亲切,却不能让她完完全全的信任她。她自从三年前知道苏徽的真实身份后就开始了功利的想法,在得知苏徽再次回到了夏朝之后,她更是意识到了,一个极好的机会被送到了她的手边。

    苏徽口口声声说他是个历史研究者,杜银钗却还是从他的眼神中发现了本不该属于学着的情感。杜银钗不在乎这个世界会发展成什么模样,只要苏徽可以为她的女儿所用,那就是好事。她试图将苏徽与自己的女儿促成一对,只可惜嘉禾过于考虑苏徽的感受,同时也不肯让二人之间的感情与“利益”牵扯上关系。至于苏徽本人……他则似乎仍在状态之外。

    按照苏徽的描述,所谓的历史其实早已发生了改变,他不应该再继续纠结于所谓的“历史正确性”,如果他真的喜欢嘉禾,就应该想方设法的帮着嘉禾稳固皇位——他所在的那个未来,就连时光机都被创造了出来,别的高科技产品更不用说,他完完全全可以利用另一个时代的技术,来维护嘉禾。

    然而他虽然说了会帮嘉禾,却好似还是游离于这个时代之外。

    当然杜银钗心里也清楚,苏徽不是那些可以听她随意驱使的下人或臣子,想要用他得使些手段。她今日将苏徽召来慈宁,故意和他说这些话,是想要逼苏徽一把。李世安也好、郑牧也罢,他们给予的帮助,都无法与苏徽相比。

    杜银钗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番算计有没有被苏徽看透,过了一会之后,她听见苏徽问了她一个问题:“杜莹,你有想过要回到你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么?”

    “当然想过。”她答。

    那个世界有她的父母,也有着更为发达的文明。苏徽说不定是可以带她回去的——直到这时杜银钗才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了这点。

    与其让苏徽将未来的科技带到这里来,再用那些科技成果来铲除乱党,倒不如让苏徽直接带着她和她的两个女儿去往未来。

    可是……

    杜银钗抿紧了双唇,认认真真的思量了很久之后回答:“我回不去了。”

    她已有半百之岁,这一生大半的光阴都蹉跎在了这里,就算回到了她本该存在的时空,那里也早就没了她的位子。

    这便是她与苏徽的不同了。杜莹早就成了杜银钗,而苏徽却还未能彻彻底底的与另一个世界决裂——杜银钗悲哀的意识到了这点。

    苏徽却说:“不过,就算你想要回去,其实也很难了。”

    “这话怎么说?”杜银钗惊讶的问道。

    “我回不去了。”苏徽苦笑。这一次他来到夏朝的理由他至今都没有想清楚,总之他重新回到这个时空的时候孤身一人,也没有带任何的高科技仪器和人工智能,穿梭启动装置更是不在他身上。

    现在的苏徽,等于是断了线的风筝,想要回到原本时空,除非他的妈妈发现他失踪了之后愿意花费大力气来找他。而找到的可能无异于大海捞针。

    风筝一般的苏徽在这个时空等同于一个普通人,或者说,连普通人都不如。

    殿外喧哗声就在这时传来,宦官匆忙入殿,说:“陛下求见。”

    “我这个女儿哪,总疑心我会害你。”杜银钗挑眉,“让她进来吧。”

    “不。”苏徽开口打断了她。

    “嗯?”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很有道理,我们的确不适合在现阶段见面。”苏徽说:“我……需要一个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的时间。”

    假如他真的不能回去,那么他在这个世界要以什么活下去。

    如果他能够回去,那么他又该选择对待嘉禾。

    嘉禾倒也没有纠缠,在听说了是苏徽不肯见她,而非杜银钗刻意不许他们想见之后,便利落的转身离去。而在她转身走后,苏徽却又悄悄站在殿阶上,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她可以为了他气势汹汹的杀到慈宁宫来,但她同时也明白,他们之间要有结果实在是太难太难。所以她终究还是选择了理智的转身。

    寄居在慈宁宫的苏徽和住在干清宫时一般过起了足不出户的生活,若是有旁人问起,杜银钗便说这是杜家的远方子侄。

    就这样一直到了端和八年十月初三,李骏之子及郑牧之子郑椟入京。

    第210章 、(二十一)

    婚姻大事从古至今一直都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主,即便嘉禾是皇帝,也不可能大大咧咧的亲自去挑选未来的丈夫。这样的事情,名义上都是由杜银钗在操持着。

    从外地进京的功勋子弟大多其家族在京中购有宅邸,到达京师之后,先是回到各自宅邸稍作休整,而后便被皇太后的懿旨召入了慈宁宫接风洗尘。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所谓的“接风”其实是便于太后“相看”女婿。

    宴席一连召开了数日,每日都有不同的名目,这些年轻的世家子们进宫的理由是陪太后解闷,真正目的是借宴席的机会讨得太后欢心进而讨好皇帝。

    待在慈宁宫的苏徽每天听着笙歌笑语,被吵得头疼不已。其实杜银钗为她安排居住的是远离正殿的偏室,他只要规规矩矩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点吵闹声都不会听到。苏徽总觉得耳边有人在喝酒交谈,大约是幻听。

    其实过去他的抗干扰能力不错,做学问研究的,最重要的就是能够静下心来长久的投入到书籍之中。这一次杜银钗为他找来了宫内珍惜的古籍孤本,如果是在过去,他肯定早就欣喜若狂,全心全意的投入到学术之中山崩地裂都不会理会,然而这一次……

    这一次心中就是有种莫名其妙的烦躁苦闷,桌上的书清晨时翻开是在哪一页,晚上便还是哪一页,最后他索性丢下了书籍走出了房门,负责看守他也同时负责照顾他的宦官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他也不知道。

    “那可得小心莫要冲撞了贵人哪。”宦官也是出于好心的提醒。

    这几天慈宁宫热闹,京城内凡是有机会成为皇帝丈夫的年轻男子都被请到了慈宁宫来赴宴。宴席上由皇太后考校其学识涵养,从谈吐中品鉴德行。

    苏徽一想到这些人越发的火大,又不好迁怒身边的宦官,只好叹了口气说:“你放心我就在这附近四处走走。”

    然而慈宁宫宴请的宾客数目庞大,苏徽就算是四处走走都意外碰上了好几个。在还未与那几个公子哥迎面撞上的时候,苏徽便下意识的藏到了一旁,藏好之后又忍不住唾弃自己,怎么那么像个心虚的小贼。

    几名身着锦缎的年轻公子个个进宫前曾精心修饰了发鬓,有几个还涂抹了脂粉,看得出来这些人对于“皇夫”的位子还是颇为重视。苏徽藏在隐蔽处看着他们离去,在这些人走过的时候,听他们议论起了嘉禾的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