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与京师的距离不远,他们来的算慢了。”黄三省说:“也不知那皇亲是真是假,总之啊,他是被人给盯上了。这一回进京,多半是能掀起血雨腥风。”

    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在黄三省说锦衣卫人手不足的原因了,明日周福寿便要入京,锦衣卫需肃清京师,牢牢盯紧京城的每个角落。

    “不过锦衣卫虽然最近诸事繁忙,但康大人之请托我们也会竭力相助。不知康大人是希望我们能帮您什么?”黄三省毕竟是久经官场的圆滑人物,话锋一转又摆出了客气的姿态。能不能帮到暂且不说,只务必要让苏徽感受到他的诚心。

    “我想要黄大人帮的忙并不需要太多人手,”苏徽说:“刑部有个难审的犯人,想请锦衣卫为我撬开那人的嘴。”

    黄三省却是露出了为难的神情。锦衣卫的确是有一套审问犯人的手法,而且并不一味的只用严刑拷打的暴力手段,反而相当具有技巧。若是黄三省肯派出几名在刑讯方面经验老到的锦衣卫襄助苏徽,说不定还真能很快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可问题在于,锦衣卫与士人之间早有矛盾,锦衣卫去往刑部,只怕会惹来矛盾。

    苏徽知道黄三省在迟疑什么,补充道:“大人如果不方便派来人手的话,出个主意指点一二也是可以的。”

    黄三省深思了一会之后,缓缓说了一句话,“有法子,不过颇损阴私,不知康大人是否愿意。”

    黄三省的主意是,逮捕姜氏极其幼子,以家人之性命来胁迫柳编修。

    苏徽自然是没有同意。这种事情何止损阴私,简直是违背了他做人的道德准则。虽然苏徽也明白在这个时代,想要达成目的最好就不要理会什么道德,可他就算披上了夏人的衣袍,但心毕竟还是属于二十三世纪,不可能抛下自己从教接受的教育。

    他怀着试一试的态度去了刑部大牢——当他提出要去到这里的时候,不少刑部的官员都吃了一惊,纷纷劝他,牢狱之地脏污不堪,不是他这样的世家子该踏足的。苏徽懒得理会他们,径自取了符契,寻到了大牢深处,见着了被关押在那里的柳编修。

    这个杀死了自己亲生女儿的凶手身上并没有伤,但精神状况显得十分不好。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苏徽在他面前蹲下,他也毫无反应,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这是怎么了?”苏徽问。

    狱卒说:“关进来之后便疯了,大约是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心中愧疚吧。”

    另一狱卒啐了一口,说:“他哪里是愧疚。虎毒不食子,这人连禽兽都不如,恐怕是被自己女儿的冤魂缠上,所以吓傻了。”

    苏徽注意到柳编修这时轻微的抖了抖。

    他深吸口气,在这个浑身脏臭的中年人跟前说道:“我知道你并不想杀死你的女儿。”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停了下来,短暂的观察了下柳编修的反应,见他还是木然的模样,又继续道:“是有人指使你的,对吧。那个人许诺了你什么?飞黄腾达的机会么?我知道你这辈子郁郁不得志,所以极其极其的渴望能够抓住一个往上爬的机会。但你不该踩着你女儿的尸骨上去。更何况,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出这个牢房吗?”

    柳编修还是没有动,如同是一块石头。

    “你或许听说了外界的消息,知道那人发动了不少的士子为你奔走,试图将你塑造成卫道之人,洗去你手上的鲜血,让你成为大义灭亲的英雄。可是你真的能够心安理得吗?你为了成为英雄,杀死了你的女儿。那时你的琴声骨肉,你看着她长大,听着她叫你父亲,你有没有期许过她出嫁的模样?是否在下手的那一刻心怀不忍?更何况——你成为不了英雄了,你注定会被放弃,高官、厚禄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你就是个被人利用了的可怜虫。”

    苏徽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静,没有嘲弄人的刻薄、没有指责人的愤愤,就只是在平板的叙述一个事实而已。

    “有人劝我抓住你的妻儿——”说到这里的时候,苏徽总算看见柳编修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也许他没疯,又或许是疯了,却还是对自己仅剩的家人有着最后的挂念。

    如果他没疯,苏徽就打算把姜氏给请来,是“请”不是“抓”,让这个陪伴了柳编修数十年的女人软化柳编修的态度。如果他是真的疯了……

    “也许,我真该找一找尊夫人了。”

    假如柳编修真疯了,就能从姜氏身上入手找寻真相了。

    听到这句话的柳编修忽然蹿了起来,接着开始满地打滚,露出凶兽一般的模样。狱卒连忙将苏徽护送了出去,“大人快走,这嫌犯已经疯了,小心伤到您的贵体!”

    苏徽深深看了眼柳编修,没再说什么。

    走出阴暗潮湿的牢房之后,苏徽只觉得天地开阔,压在胸中的郁气都消散了不少。看了眼即将西垂的斜阳,他打算暂时回家。

    却有个陌生的小厮追了上来,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接着朝他行了个大礼,说:“我家主人斗胆请先生上赴宴,望先生赏脸。”

    请帖递了上来,是昆家的。

    苏徽拈着这薄薄的一张纸,若有所思。

    说实话他现在很累,并不想再继续乱跑。明天周福寿进京,他也必须得绷紧精神才行。而这请帖的落款也有些意思,不是他的“情敌”昆山玉,而是内阁首辅昆子熙。

    首辅大人的面子,京中哪个官僚敢不给?除非那人是不打算继续在仕途上混下去。

    然而苏徽并没拿自己当夏朝的官僚,昆子熙在他眼里就是个值得研究的历史人物而已,正想要一口回绝,却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一件事。

    为了编订律法,这些天苏徽一直在思考当今朝中的诸多文官,有谁可以但当此任。夏朝似乎没有几个在法律上的人才,然而这时他才猛地想起,昆山玉其实是个不错的考虑对象。

    夏朝灭亡之后,昆山玉还活了很久很久,并且在新王朝里发光发热,做了个治世能臣。在花甲高龄之时,他亲自主持编订新律,所订成的《贞明疏律》沿用了几百年,甚至成了近代宪法的蓝本。冲着这深远的影响都足以看得出昆山玉所编律令的高质量,虽然不知道现在只有二十来岁的昆山玉在法律方面的造诣如何,但苏徽想去试试。万一他在这方面是个天才,二十来岁时就有了寻常人拍马莫及的本事,那么那部重要的《贞明疏律》说不定就能提早五十年出现。

    出于这样的心情,苏徽朝着昆家的家奴点了点头。

    昆氏家奴含笑点头,殷勤的将苏徽扶上了轿辇。在踏上前往昆家府邸的道路时,苏徽还没有猜到,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第218章 、(二十九)

    苏徽记得自己来过昆府。

    那是在很久之前,嘉禾还是那个懵懂天真的宁康公主的时候。她为了自己母亲的皇后之位拜访首辅府邸,苏徽作为公主身边的“宦官”,跟随她一块来到了这座住着朝中第一人的宅院。一眨眼八年过去,再踏入昆府的时候,苏徽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这座府邸的模样与八年前大有不同。八年前府中的一切布置都透着一股散漫慵懒的感觉,昆家的主人昆子熙对于住处的模样并不讲究,这座宅院有着田园乡野的简朴,却又有着能让走入其中的宾客不自觉放松的幽静宁和。青石小径两侧草木随性的疯长,府邸的主人从不命下人修剪,对它们宽容放纵。溪流潺潺贯穿全府,溪水中没有富贵人家精心饲养的锦鲤,只有任意山涧都可打捞的草鱼,溪边还开辟了菜田,虽说其中的菜苗大多萎靡不振,可见昆子熙是个散漫人,对它们也并不十分上心。

    而八年后苏徽再踏足昆家府邸,所见的一切都与八年前有天翻地覆的差别。府邸的格局还是过去那样,却少了那份田园的自然与随意,青石砖路被铲平,取而代之的是奢华精美的重廊,菜园成了栽种名花异草的花园,就连横跨溪流的独木小桥,都被修成了另一番模样。

    现在这座府邸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了,京城之中绝大部分的文官宅院都是这般的风雅、精致,可过去昆府的野趣与洒脱却是荡然无存。

    苏徽由昆府家奴指引着,顺着溪流的方向前往昆家前堂。忽然不经意的一瞥,他看见了一个老人的身影,白发、脊背佝偻,伶仃瘦削,正独坐在在池塘边,如同石像一般。

    苏徽马上就认出来了,那是昆子熙,名垂青史,影响了长业、端和两朝政局的国之砥柱。

    “不带我去拜见昆首辅吗?”苏徽疑惑的发问,他注意到了为他带路的仆役只一门心思的往前走,根本没有去理会昆子熙的意思。

    “这……老爷子这时候一般是在专心垂钓,不爱见人。”那仆役如梦方醒一般磕磕巴巴的答道:“康大人恕罪,那请帖虽是以我家老爷的名义邀您前来,但实际上是我家少爷想要见您。大人您如今受陛下爱幸,在朝中炽手可热,少爷他也是怕大人您不愿给他面子,这才冒用老爷之名,还、还望大人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