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另一条时间线的嘉禾不同,那个时间线上的女帝登基十二年,内心却仍然是宁康公主,她不知自己身为皇帝需要做些什么,波折的帝王生涯只让她疲倦,因此她在认为自己没有机会迎来希望之后,选择了死亡。这个嘉禾从十多岁时便提前预知了自己的未来,于是从一开始反抗命运的精神就在她心底种下,苏徽的存在对她的人生也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她与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不同,她目标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她的自毁,更像是一种冷酷的牺牲,为了认定好的道路,不择手段,为此葬送自己也在所不惜。

    想明白这点之后的苏徽一跃而起,不顾伤痛窜出了房门往外狂奔,从泰陵卫的口中他得知,李世安的车驾已临近泰陵,女皇正在做迎接李世安的最后准备。

    苏徽朝着嘉禾所在的方向狂奔,在他身后,不明所以的军部人员紧紧追来。

    李世安在去往泰陵的路上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了乘车,且并未披甲,而是一身素服。

    他来泰陵,当真是来拜祭故人的,不但老老实实的做足了准备,带上了香烛、之前和周循礼生前所爱之物一同上路,还在前往泰陵的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认认真真的怀念着过去的友情。

    开国的君王和乱国的逆臣之间存在友情么?无疑是存在的,如果不是那份友情维系,李世安也不会追随周循礼开疆拓土。

    李世安比周循礼年长了七八岁,武艺和作战的水平其实要比他更好,之所以肯俯首低头,不过是因为周循礼比他更会聚拢人心。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被他折服,将他视作夜空最熠熠生辉的北辰,愿追随他身后——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李世安。

    戎马倥偬,与周循礼并肩作战的那十多年如同幻梦,却是最美最好的幻梦。所以即便是为了那段纯澈而又激扬的岁月,他也必须要来这里看望一下逝去的故人。

    当然,拜祭是真,和谈却不一定是真。

    他身后并没有大批军队追随,看似是诚意满满的前来和谈,实际上他的兵马早就悄悄的绕到了泰陵后方,只等时机一到便要发动突袭。

    在故人坟前杀死故人的女儿,这的确很过分。李世安自己都嫌恶自己,所以他做好了在周循礼坟头忏悔痛哭的准备,他一定会诚心诚意的跪倒认错,至于周循礼九泉之下会不会原谅他……无所谓了,有本事他来找他好了。

    唉声叹息追忆了一路的故人,在追忆的同时默默规划着一会的进攻路线。李世安在周循礼葬身的山脚下抬头眺望远方,忽然看见一道刺目的强光闪过。

    那绝不是电闪雷鸣之类可以解释的自然现象,那真的就是光天化日之下一阵穿透天地有如神迹一般的光照。

    李世安当下觉得有些不妙,他听说了周嘉禾那小丫头这些年来一直在弄什么新式军备,虽然他从不将这些东西放在心上,却也在这时忍不住担心,担心那道强光会不会是某种难对付的武器。

    可是很快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被传了过来——周嘉禾失踪了。

    不是故意躲藏,是真的消失不见。当时数百名泰陵卫亲眼看着女皇站在高台之上交待手下将领如何摆阵防御李世安,强光闪过之后,她之前待的位子空无一人。

    就好像是闹鬼了似的。

    泰陵闹鬼的事情很快传开,即便李世安有心阻止流言,却也无可奈何。提防悠悠之口,比修筑河川堤坝还难。

    慈宁宫中的杜银钗很快就知道了这一消息。她的小女儿消失不见,按理来说她是最该紧张的人。宦官们都面露悲戚之色,有几个相对理智些的都不信闹鬼之说,却也都认为是李世安杀死了女皇,为了不招致骂名故意编出了这样的借口。

    唯有杜银钗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恶狠狠的下了一个命令,“去,将所谓‘闹鬼’的流言传开,就说是太祖皇帝显灵,说是李贼逆天而行,神明都看不下去了!”

    第242章 、(五十四)

    二十三世纪的仿古建筑造的再怎么逼真,也终究是和夏朝不一样的。

    来到夏朝大概三个小时后,嘉禾的情绪由惊讶转而恐惧再转为愤怒最后变成了麻木。一旁的苏徽正在接受手术,她实在看不得那血淋淋的场面,又害怕他身边窜来窜去的医用机器人,所以选择了缩在角落发呆,发呆的时间久了,逐渐适应了自己已经来到了二十三世纪的这一事实,于是索性站了起来,开始观察这间屋子的陈设。

    嘉禾是被苏徽强行带来二十三世纪的,当时她站在泰陵的享殿前,正在做刺杀行动的最后一轮规划,务求要将李世安诱骗到泰陵机关所在的地方,实在不行她自己来做诱饵也在所不惜。

    苏徽就是在这时突然出现的,在他踉踉跄跄扶着墙跑来的时候,嘉禾感到了心慌。他会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因为猜到了她的计划。虚弱不堪的苏徽看起来对她没有任何的威胁,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心虚。

    李世安马上就要过来,短时间内她来不及和苏徽将什么大道理来说服他——何况她也觉得苏徽根本就没法被说服。因此她直截了当的下命令,让人将苏徽拖下去关好。这样的方法虽然简单粗暴了些,但是有效,而嘉禾她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也早就习惯了这样不讲道理的问题解决方式。

    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正当嘉禾身边的泰陵卫要按照她的吩咐动手的时候,苏徽身后又忽然冒出了一大群的人,那些人身上的服饰显然不属于夏朝,看起来倒有些像是域外的蛮夷。他们抓住了苏徽,用嘉禾听不懂的语言在说着什么,其中有人手里还发出了炫目的强光。

    在光芒腾升起来的那一刻,苏徽挣开桎梏,朝着她扑了过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嘉禾便来到了一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

    就如同她认为短时间内说服不了苏徽只能动用强硬手段一样,苏徽也认为仓促间他无法无法劝她打消冒险的念头,干脆将她直接带来二十三世纪,让她寻死都没机会寻。

    二十三世纪的一切对于嘉禾都是陌生的,就好像是一个凡人乍然闯入仙境……或者说,地狱。许多在苏徽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设施在嘉禾眼中看起来就如同“妖怪”一般。更要命的是语言在经过了几百年的发展之后,无论语法还是读音都和嘉禾所在的时代大有不同。苏徽能够和她正常交流是因为苏徽经过了大量训练,但二十三世纪其余人的发言,对嘉禾而言就如同是鸟语一般。

    何况嘉禾甚至不确定围在她身边的“人”究竟还是不是人。她才来到二十三世纪,就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摘下了自己的脑袋,如果不是帝王的自尊还在,她只怕要控制不住的惊呼出声。

    伤口撕裂正在大出血的苏徽虚弱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夏朝官话告诉她,“别怕,那是人工智能……就是,人类做出来的工具。别看长得像人,实际上和桌子、椅子没什么分别。”

    嘉禾:……

    嘉禾不想说话,她看着那面目姣好音色甜美,甚至靠近还能感受到体温的妇人,怎么也没法拿她和桌椅一般看待。

    却见那妇人将头颅对准了某块四四方方的宝石,宝石散发出一阵强光,紧接着他们面前的一扇大门打开。

    “这是手术室……”苏徽的声音越来越低,“抱歉。我得先去把伤口缝合了……手术室就是治疗伤口的地方。你……”苏徽看了看嘉禾,又看了看四周的人和人工智能,实在不放心将嘉禾丢下,只好说:“你跟我一起进手术室吧。”

    他怀疑他把嘉禾单独留在手术室外,嘉禾得被吓疯。但他又不能不做手术或是留在室外专心给嘉禾讲解二十三世纪的一切,这样他可能会流血而死。将他带回二十三世纪的军部人员直接送他到了医院就是为了让他能够赶紧接受治疗,否则他这伤势再拖下去可能连命都保不了。

    嘉禾这时已经在惊、怒、惧的情绪冲击下变得神志恍惚,就这样木然的跟着苏徽一同走到了门后。

    消毒光束投下来之后,嘉禾又被吓到差点跳起来,就好似是乍然进被关进笼子里的野猫,浑身都紧绷着。

    苏徽试图安抚她,但此时的嘉禾心中对他只有恼怒,恶狠狠的登过来,仿佛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苏徽自知理亏,讪讪低头,一时没缓过来便栽倒在了地上。没有人类情感的医用机器人见怪不怪的过来将苏徽架起送到了手术台上。二十三世纪的医院为了在手术过程中缓解病人的紧张情绪,是可以自由调整手术室背景的。此时大脑还算清醒的苏徽不忘下令用投影技术将手术室的环境改成“古典建筑模式”。同时没忘了添加一个要求——拒绝全麻,要求接受局部麻醉手术。

    二十三世纪的局部麻醉可以让他在手术过程中始终保持正常的思维与对话的能力,他这样安排主要还是担心嘉禾被吓坏。

    只不过嘉禾现在根本就不想理他。苏徽一边接受手术,一边向她介绍二十三世纪的基本情况,嘉禾虽然听了,却是全程一言不发。她不是受惊过度听不懂苏徽说话了,而是她现在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想理苏徽。

    她现在要想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任谁好端端的忽然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会恼怒,更别说嘉禾当时正在筹谋一项重大的行动,能否挽救江山社稷就在此一举,她甚至为此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结果当她怀着凛然大义正打算完成她的计划之时,计划被迫放弃。

    在很久前嘉禾就从苏徽那里得知了时空穿梭装置的不完善性——那时嘉禾质问苏徽,为何要让她等他那么久,为什么他回夏朝时,不能回到上一次离开后的那一瞬。苏徽告诉她,那是因为装置的精度不够,不能准确的定位时间点与空间点,每一次穿越,要么时间会偏前,要么会偏后。

    也就是说,苏徽将她带到二十三世纪后,就算又反悔想将她送回去,她也有极大的可能错过刺杀李世安的最好时机。

    “你为什么非要急着刺杀李世安呢?”苏徽在医用机器人给他缝合伤口的时候,忽然冷不丁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