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靖眼下不敢轻举妄动是因为李世安手中还握有杜银钗做人质,杜银钗如果死了,“孝道”二字就能让荣靖这辈子都没有翻身之地。此外就是李世安的大军还在她的后方,虽说现在正与郑牧僵持着,可一旦郑牧归降了李世安,那支军队便能顺势南下包抄了荣靖。

    从军事布局上来说,荣靖现在并不占据太大的优势。她现在只能耐下性子,等待一个转机。

    慈宁宫中,杜银钗也得到了长女驻军天津的消息。

    李世安虽然限制了她的自由,但以杜银钗的本事,想要打听情报还是不难的。

    更何况李世安也没有刻意隐瞒她,荣靖到达天津后他便命人将这一消息通报给了杜银钗,顺便让属下提着刀威胁杜银钗写了一封书信劝降女儿。

    杜银钗当然是写了,骨气在这个时候没必要保留,写完之后李世安命人将信笺送给荣靖,前两个送信的宦官在杜银钗的暗示下,故意弄脏或是弄丢了杜银钗写给女儿的劝降信,第三封总算是送到了荣靖的手上,荣靖看到了母亲的亲笔信后在众人面前大哭了一场,以表自己对母亲的孝敬,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在众人面前做出了好女儿的模样,但信中“母亲”说让她投降的字句,她只当自己没看见,并且还厚着脸皮解释说她是个女人,没读过多少书。

    杜银钗被自己女儿的厚颜无耻逗得悄悄在慈宁宫大笑了一场,也只有这样的荣靖,笑过之后去打听李世安的情况,得知李世安根本就没把荣靖这一挑衅放在眼中,而是在专心的策划周福寿的登基大典。

    嘉禾失踪……或者说已经“死了”,李世安原本就想要扶持这样一个傀儡,现在自然是迫不及待的便将此事提上了日程。

    “这情况可是不妙呢。”杜银钗感叹。

    “昆阁老正在反对此事。”梁覃告诉她。

    “昆子熙?”

    但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是,昆子熙的重孙昆山玉是李世安一党,昆子熙本人又是朝中重臣,李世安请他重新复位倒也并不奇怪。

    之前昆子熙被嘉禾削去了官职又监禁在府邸,但现在他反对周福寿称帝,又显然是站在了嘉禾的立场。

    “你说说,那老儿能撑多久?”杜银钗若有所思的问道。

    梁覃摇头,“臣不知。”

    “但愿他能撑到吾儿回来吧。”杜银钗说,与此同时心里也在犹疑,她的女儿,真的还会回来吗?

    苏滢接到了一封有生科院传来的邮件。

    视频邮件点开后,冒出的是生科院负责人的影像,他在邮件中告诉苏滢,他已经知道了她儿子苏徽将夏朝女皇带到了二十三世纪的事情。

    苏滢放在桌上的手骤然掐紧。

    接着,邮件中的影响朝她露出了谄媚的一笑,问她,能否将这位女皇交到他们手中。

    第245章 、(五十七)

    李世安不通政务,他的长处在于用兵打仗,在成为秦国公之前至大字不识,还是后来才学的四书五经——但这些东西他却也并没有学到心里去,乱世中厮杀过来的武人最看不起的便是酸腐的书生,至今李世安在面对着儒家那堆大道理时,心中仍有鄙夷。

    这点李世安倒是与嘉禾略有相似。嘉禾自小有宫中女大家教她诗书,可做了皇帝之后渐渐的意识到儒家所讲究的那套纲常礼法的说辞不利于她的统治,于是在登基后又是崇信道教,又是召见西洋和尚,只盼着能借助外力打压儒学,实在打压不了,便狠下心来对朝堂来了一番大清洗。李世安虽是趁着这一机会才得以掌控京都,但心底里却也悄悄佩服过这小丫头有魄力。自宋以后重文轻武成风,皇帝以理学治天下,对士大夫多有倚重,故而养出了一大批骄矜自得的文人,李世安对他们可谓厌恶至极。

    然而当嘉禾失踪之后,李世安面对着偌大的京师,却又不得不将那群之前被嘉禾关进了大牢的阁臣一个个放出来官复原职,将那些被她贬黜的文官们又好言好语的召回。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李世安不懂治国,他的谋士们也懂的不多。再者说了,他与昆山玉算是盟友,而昆山玉身后所代表的,就是文人士大夫,他虽厌恶这帮人,但实际上早就和他们勾连到了一起。

    但重新启用这些文臣不过几天,李世安就有种把他们全部推出去砍了的冲动。

    目前主要的矛盾在于迎立周福寿的问题上。按照李世安的构想,他们既然曾经在周嘉禾手下吃过大亏,现在应当会迫不及待的站在周嘉禾的对立面,管她是失踪还是死亡,赶紧用一个乖巧听话的周福寿顶替掉她的位子才是。

    可这些迂腐的儒生却非要在这时磨磨唧唧,要见到尸体确认周嘉禾的死亡、要详查周福寿的三代祖宗确定他的皇族血脉、如果周嘉禾真的死了,还要设法弄出一份她的“遗诏”来,以此确定周福寿登基的合法合礼。

    李世安为此头疼不已,像他这种在乱世中走过的人,信奉的是强者为尊,儒生们的纠结在他看来是迂腐顽固的象征,而在那群儒生眼中,他则是粗鄙无礼的泥腿子,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只知打仗而不懂治国,是没有受过孔孟之训的野蛮人。

    他们被嘉禾整治的生不如死的时候,说李世安造反是“清君侧”的义举。嘉禾被李世安逼至泰陵的时候,他们缄默不言,好似眼瞎,嘉禾失踪后,他们又搬出了天人感应的理论,说皇帝受命于上苍,端和女帝为政荒唐,如今下落不明是遭了天罚。

    可现在他们在李世安的操控下一个个官复原职,又马上变了嘴脸。中原重文轻武几百年,这些文官哪怕手无缚鸡之力,在面对着李世安的时候也有着无与伦比的衿傲。好似他们多读了几本圣贤之言,便高贵了起来。眼下他们为周福寿的皇位与李世安争执,倒不是因为他们对周嘉禾有多忠诚,周福寿这样一个未必就是皇族的小子做皇帝他们无所谓,他们在意的是周福寿登基之后,辅政大臣的位子。

    李世安入京救出了他们,那当然是好,但他要是能在周福寿登基后乖乖撤兵回山海关,自此以后只专心为国戍边,绝对不再踏入京畿半步那就更好了——哦,在回山海关之前,最好他还能顺手收拾了荣靖长公主,如果能恰好和荣靖在战场上同归于尽,那这些儒生一定争抢着将李世安编入国史的忠臣列传。

    李世安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又不傻,自然很快就猜出了这些儒生心中都在想什么。他当然不可能如他们所愿,可要效仿嘉禾大开杀戒,却又是下下之策。因此他只能暂时耐着性子,在文渊阁听着那些阁臣们慷慨陈词,搬出一套又一套的道理,告诉他为什么不能急着立周福寿为帝。

    如今的内阁首辅依然是昆子熙,年纪足以做李世安的父亲,李世安很想杀此人,然而即便是他这般杀伐决断的狠戾之辈,却也尚在犹疑之中。京城如同是一只华美的黄金牢笼,他贪恋富贵义无反顾的扑到了笼子里,现在反倒被困住了自由,变得束手束脚。

    但李世安的忍耐是有限的,他终是忍不住拔剑指向了这絮絮叨叨的老人。他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这些人太好了,以至于他们忘了他手里有多少鲜血。

    什么“清君侧”、什么“匡扶社稷之义举”,那都是文官安给他的高帽子,李世安自认为他就是个逆贼,既然做了逆贼,那干嘛要讲什么道理。

    一生几经风浪,前不久还险些面临抄家灭族之祸的老人淡然的看了眼面前明晃晃的宝剑,脸色半点没变。

    “有句老话怎么说的……国不可一日无君。”李世安嘶哑的声音像是蛇类爬行的沙沙声响,“你们这些人拖着不肯拥立新君,难道是想要自己做皇帝么?”

    “不敢。”昆子熙道:“只是兹事体大,少不得要慎重。”

    “慎重?”李世安冷笑,“逆贼周嘉音屯兵天津随时可能作乱,如此危机之时,你还在说‘慎重’?我去你娘的狗屁!”

    昆子熙淡然的抬袖擦去面上的唾沫,垂眸之时悄悄递了个眼色给后方之人。内阁之中另一名阁臣颤颤巍巍站起,告诉李世安,即便没有君王,他们这些臣子也可以联合起来从容治理庶务。

    他说起了一种西方的治国理念,被唤作“共和”,权力分散于不同的机构,凡遇上国家大事,则有那不同的机构共同表决。

    “如此方法,虽有违纲常大义,却也不失为一种应对眼前危急的对策。既然现在没有皇帝,不妨以此决议大事。”那阁臣这样说道。

    今日杜银钗也坐在慈宁宫门前的水榭,优哉游哉的听着好戏。

    “这么说,李世安真的在文渊阁发了一通脾气?”她笑了起来,眼睛都弯了成了月牙,“他这是干嘛,撒泼么?我儿过去做皇帝时都不至于像他一般直接和内阁那群人硬碰硬,若论嘴皮子上的功夫,谁吵得过他们?”

    看守杜银钗的李家亲卫在不远处站着,恰好处于能够听见杜银钗说话,却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的距离。

    梁覃弓着腰笑,同时警觉的注意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