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去,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呼吸也未曾断绝,然而就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赵游舟惊讶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忽然忍不住大笑,笑着流下了眼泪。

    他看不见嘉禾,但能感受到有一只手温柔的握住了他,夺下了他紧攥着的利刃。

    “你何苦呢?”那人在他耳边问他,“游舟。”

    “并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赵游舟这样说道,放心的倒了下去。

    嘉禾扶住他,轻柔的将他放平在地,而后握着手里的尖刀,一步步的走向前方。

    倒下的士卒只是暂时麻醉,不至于送命,但在走到昆山玉面前时,她毫不犹豫的抽刀往前一送。

    昆山玉没有躲,他看见她了,但他就是没有躲。被搅碎的心脏涌出大量的鲜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致命伤,又抬头看了眼嘉禾,终是这样倒下了,倒地之前他最后一次将手伸向了嘉禾。

    “陛下……”

    嘉禾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第253章 、(六十五)

    端和八年的年末,郑椟走海路绕去辽东,在历经了一番波折之后,说服了自己的父亲郑牧调兵西进,正式与李世安的军队开战。

    战报被快马加鞭送来北京城的时候,另一则消息也同时被传到了李世安的耳边——长公主荣靖亦是离开了天津城,正式向着北京杀了过来。

    其实距李世安发起宫变、嘉禾仓皇逃离并没有过去多久,然而大概是京城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庶黔首,恍惚间皆以为已经过去了沧海桑田。乍然听闻战事正式开启的消息,他们既有惊惶者,亦有庆幸者,更有倒头大醉看淡生死、不知今夕何夕之辈。

    若是在过去嘉禾当政的时段,这时候酒肆茶楼中必然有士子或是有点见识的贩夫走卒侃侃而谈,议论时事,争论两方的输赢,以及输赢对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所造成的影响。争论到兴头起来的时候,还会有人和几杯酒,骂几句世道。

    但如今可再没有人敢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秦国公和过去的女帝不一样,他可是会在城中四处布下眼睛于耳朵,严密监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一旦说错了半句话,那就是性命不保身家充公。秦国公的士卒们会欢天喜地的杀死被安上了谋逆罪的庶民,掳掠那人的妻女,带走那人的钱财。

    京中的人们只能在路上偶尔撞见熟人的时候,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情绪,视线短暂的交错又飞快的分开。几乎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捕捉到了隐忍的焦躁。

    快些让长公主打过来就好了。

    快些分出胜负,让他们回归平静的日子就好了。

    嘉禾混迹在市井之中,悄悄的观察着自己的子民。京城的百姓在等待一个让他们离开水深火热之境的转机,而嘉禾在等待反击的时刻。

    就在不久前,苏徽走了。

    那个能自由穿梭不同时空,带着嘉禾回到了故土的苏徽留在端和八年的夏朝陪了她好几天,这已经算是一种奇迹了。在这几天的时间里,那个苏徽帮着嘉禾在北京城中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煽动百姓,同时也在积极的联络各方势力——当初李世安是在这座城池内发难,让她失去了皇座,那么她现在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将他击败,这才叫真正的复仇。其实她本可直接去天津找自己的长姊,就算荣靖现有的军事实力或许不足以战胜李世安,可至少她在荣靖那里是安全的。

    但如果她只躲在荣靖的帐后,看着长姊与逆贼厮杀,就算最终她重新回到了紫禁城,那这也是长姊的胜利,不是她的。

    更何况作为皇帝,她处理过了这个国家大大小小的角落里的各种事,却始终有一些没能想明白,这一次的落难也许是一个机会。

    唯一的遗憾就是,苏徽直到走之前都没能帮她救出杜银钗。当时回到夏朝后,嘉禾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带着苏徽直接出现在慈宁宫救走杜银钗,然后再去往李世安的床头一刀砍死他。

    可是在与母亲见面之后,那个从政多年对人心把控极其精准的老妇人一口就拒绝了她。不但拒绝了跟嘉禾离开,也拒绝了嘉禾刺杀李世安的提议。

    “李世安只是秦国公,你杀死了他一人,他身后的千军万马你杀得了么?他和你不同,你的那些心腹都太年轻,你死后他们也就各自离散,而李世安他历经过开国之战与端和初年抗击戎狄的战役,在朝堂上多少文官鄙夷他,可他却有一大批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军队,堪称是‘李家军’。你在北京城刺杀了他,山海关一带的李家军便能马上打着为主将复仇的名义南下,若是南下无望,便会转而北投戎狄。所以,他就算要死也得死在战场上,带着他的千军万马陪葬。”

    “我更是不能和你一起走了。我在慈宁宫过得还挺好,李世安不会杀我——那小子看着薄情冷酷,实际上最讲究义气。若不是讲究义气,也聚拢不了一大群肯为他赴死的人,更不可能在时隔多年回到北京城后,依然能轻松策反一批武官来与你为敌。正因为这份义气,他暂时愿意留我在慈宁宫好吃好喝的继续做我的太后。”

    “好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错,我不能小看他,也许他现在不杀我,被逼急了照样能要我的命。但我还是不能和你们走。我有我的谋划,我现在离开了,那就提前打草惊蛇了。”

    当时杜银钗和嘉禾说了这样三段话,嘉禾没有办法,只能无奈的跟着苏徽离开。

    现在苏徽不在,她想要救自己的母亲都难,没有那个苏徽的帮助,她是不可能无声无息潜入宫禁的。

    同时,她自身的安危也难以得到保证。前些天满城大摇大摆的乱跑,四处营救臣属、煽动民心、制造动乱,现在她却得老老实实的过一阵低调的日子,免得被李世安抓出来杀了。她清楚的意识到了现在她迎来的是一场只属于她自己的战争,她孤立无援没有任何人可求救,一切都得靠自己。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嘉禾穿梭在北京城熟悉的街道,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她都了然于胸。镇定自若的与一队巡城卫兵擦肩而过之后,她眺望向了秦国公府的方向。

    李世安此刻在想什么?是亲自领兵出征迎战荣靖,还是镇守北京清理内乱?如果是后者,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前线来的军报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李世安的桌前,三军将士此刻都在等待着他一声令下。

    荣靖没有选择急行军,而是稳步向北京推进。但两地相隔就那么点距离,李世安如果不在短时间内做出决定,一眨眼的功夫荣靖就会杀到他的面前。

    有不少的幕僚都提议让李世安镇守京师,近来京师颇不太平,虽然没有大的动乱,可时不时冒出来的,说是女皇归来的消息却又让这些人心惊胆战。

    可李世安仔细端详了一会京畿的地图,却毫不犹豫的下了命令,说:“我要亲自出征,去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点教训。”

    “可是将军!”幕僚站了起来,情绪激动的试图阻止他,“万一有人趁着秦国公不在的时候生乱,那可如何是好。再说了,宁康长主……”废帝另立的诏书已经拟好,现在李世安的幕僚称呼嘉禾时,都叫她长公主,“宁康长主万一真的回来了——”

    “那也不过另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罢了。”李世安昂首阔步的走出去,“登基大典照旧,你们不必害怕什么。”

    但李世安即便做出了出征的决定,却并没有将这一决定公之于众。

    北京城中的秦国公府依然戒备森严,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谋臣来来往往,就好像李世安仍停留在这里一样。

    在荣靖的军队即将兵临城下之际,周福寿的登基大典有依然有条不紊的筹备着,甚至有传言说,周福寿登基那天,李世安必会亲临现场,在周福寿登基的现场受九锡。

    总而言之,种种迹象让京师中的人以为李世安没有离开,让荣靖放下了警惕,让那些不肯屈服李世安的人孤注一掷的将新帝的登基大典当做了绝地逢生的机会。

    “苏徽,你在做什么?”苏滢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儿子,看着他瞬间紧绷起脊背,宛如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至于这么害怕我?”她弯了下嘴唇。笑容是她最不常对儿子露出的表情。

    苏徽后退了两步,将能够摧毁时空穿梭装置的控制器藏进袖子里。

    “你来是为了毁了这台机器的吧。”苏徽什么话都没说,但做母亲的已经踩到了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