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幽暗的屋子,床柜桌椅皆是紫竹打造,桌上燃着香,轻纱织锦的屏风后面,坐着一个摇折扇的人。

    屋子是黄泉鬼界唐锦的闺房,人自然是绝影门主洛无欢。

    “无欢。”白藏叫他。

    “哎,我在。”洛无欢起身上前,一脸笑意却是冲着席风而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师弟这样貌这身段……绝对称得上一声绝色。”

    又来了。席风真是想不通洛无欢什么毛病,这么喜欢调戏他一个大男人。

    师徒俩谁也没理他,白藏直截了当问道:“唐锦呢?”

    洛无欢:“外面呢。”

    把姑娘赶到外面,自己鸠占鹊巢睡人家闺房,这种事真是做得令人发指。

    三人鱼贯而出,坐在石凳上的唐锦起身,福了一福:“唐锦见过各位公子。”

    洛无欢:“好了,不要耽搁,我们边走边说。”

    要去的地方,自然就是祭台。

    前夜和白藏合计过以后,洛无欢又去了一次祭台,使法子让李芸珠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

    那个布娃娃其实就是养魂鼎,名叫识鬼,是一种上古秘术,可将人的残魂寄养其中,逐渐修复。

    唐锦死后,阿离毁了她一魂一魄,使她无法再入轮回,李芸珠受人指点,便用这法子帮唐锦养魂。

    在金梧桐树的滋养下,识鬼成长迅速,已经不是布娃娃的模样,而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她闭眼睡着,梧桐叶盖在身上,淡金的灵力充盈环绕。

    “来不及等识鬼再长大了。”洛无欢看向唐锦,“唐姑娘,这是唯一的机会。”

    唐锦点头:“无妨。再让他陪我长大一次便是。”

    白藏便立即施法,送唐锦神魂进了识鬼体内。李芸珠拿出准备好的衣服给她穿上,小唐锦就板着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走下了祭台。

    “走吧。”

    将洛无欢那面双龙铜镜放在唐锦的妆奁上,他们便齐齐回了唐家小院。看着自己久违的房间,小唐锦一时还有些怔忡。

    但白藏没给她时间感慨:“别愣着,都出去,我要换衣服。”

    大红绸缎丹凤朝阳的婚服,镶金缀玉凤舞九天的步摇,云鬓轻挽,眼尾挑红,席风看见白藏这副样子的时候,那句“称得上一声绝色”蓦地出现在脑海里。

    但是……席风目光下移,突然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9、梦鲤镇(九)

    在白藏的脖颈上,有一圈骇人的伤疤,时间应当很久远了,但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针缝痕。

    之前他的领口高,又用长发遮着,席风才没发现。

    白藏拿着盖头正要让席风帮忙盖一下,扭头看见他的表情,猛地反应过来:“吓到你了?”

    是真的绕了脖子整整一圈,就像……就像是头掉了,又被重新缝了回去。

    “真的那么吓人?”白藏看席风还傻呆呆的,叹了口气,伸手把发髻拆了,重新用长发将伤疤遮了起来。

    席风心里憋闷至极,一时半会儿竟然缓不过来。倒不是吓的……他在战场上,什么缺胳膊少腿掉脑袋的尸体没见过,可这缝痕,却是看一眼都觉得心中痛得要命。

    白藏这么光风霁月仿若谪仙的人,怎么会受这种伤呢。

    也不知道谁缝的,手艺真差,丑死了。

    白藏不知道徒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以为他还在害怕,只好自己把盖头盖上了,径自往外走。

    眼看白藏就要绊在门槛上,席风赶紧回过神来,把他扶了过去。出了门,又一路抱到花轿上。

    上花轿前,白藏偷偷撩起盖头,冲席风眨了眨眼,“夫君辛苦。”

    “……”

    席风烫了手似的把轿帘落下了。

    迎亲队伍接上新娘子,再度吹吹打打地出发了。洛无欢随行在侧,小唐锦干脆直接钻到花轿里和白藏共乘。

    此时,天色已经非常阴沉昏暗,没多久就飘起了雪。

    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席风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风雪迎面扑来,落了他满头满身,久久不化。

    行至茶摊前,原本坐在那里的小乞丐突然挺起上身,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藏的轿子。

    接着便起身走上前来。

    席风勒马,沉静地看着他。

    “我能看看新娘子吗?”小乞丐问。

    “不可以哦。”洛无欢站在轿边,从袖中拿出一块糖,“还是请你吃喜糖吧。”

    小乞丐没接,隔着轿帘怔怔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失魂落魄地走了。他走后,一阵狂风倏忽而至,骤然掀起漫天冰雪,将那单薄身影湮没在茫茫天地之间。

    席风总觉得小乞丐不对劲,但也无暇深究,速速启程,赶着吉时回去成亲。

    可不出一里,冰雪已没了半截马腿,无法再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