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轻歌再度深吸口气,终于勉强接受了眼前的修罗场。

    她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

    两尊大佛,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来意不明,还有一个无端被她牵连的陈子昂。

    待心中彻底有了决定,唐轻歌缓缓抬眸,看向燕骥。

    四目相对,燕骥喉咙一紧。

    想起一切之后,他便连夜快马赶来寻她,不顾劝阻,风雨兼程。原本空落的心,就在看见她的这一刻,被热流尽数填满。

    可他所深深怀念的,眷恋的,她眼中炽热灼人的爱意,却再也找不见任何踪迹了。

    甚至连一句质问,问他为什么会回来,她都没有说。

    就仅仅看了他那么一眼,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就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唐轻歌看着宣钰道:“陛下,可否随我来?”

    原来,这声陛下,不是唤他。

    燕骥立在原地,看着她和宣钰离开的背影,心底忽然泛起细细麻麻的疼痛,针扎一般,迅速蔓延至整个心脏,让他难以喘息,仿佛一瞬间置身在肃啸的寒风中,冷意席卷了全身。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在门口等他的场景。

    那晚夜里,寒风凛冽,她大概是等了很久,裙摆都有些皱了,鼻尖红彤彤的,脚边是散落的食物,神情迷茫而怔然,像是迷路的孩子,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让沈姝进去,故意对她视若无睹,就是为了击退她,不想再从她的口中听见说爱他的假话。他变回了那个未曾被人爱过的燕骥,便一心认定她说得都是谎话,不敢试着相信她表现出的爱意。

    那晚,她是不是也如他此刻这般。

    失望,难过,又心痛如绞。

    -

    院子里,唐轻歌目光冷凝地盯着他,开门见山地问:“你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她如临大敌一般的神色,是宣钰期待在她脸上看见的。

    他轻笑一声,毫不避讳道:“自然是为了你。”

    原本他想要知道的秘密,在燕骥到来之后,他忽然就不是那么感兴趣了。

    他更想知道,她和燕骥,究竟发生过什么,又是不是正如他猜测的那般。

    暴虐残忍的燕帝,那副冰冷的皮囊下,是否仍然跳动着一颗鲜活的凡心,又是否,存在着一处软肋。

    比起唐轻歌,打败燕国,征服天下,才是宣钰骨子里真正渴望的。

    若是能利用她,击败燕骥,也不失为上策。

    宣钰缓缓勾起唇,望着她的黑眸中写满了势在必得。

    唐轻歌静默半晌,心里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他哪怕是不为给唐茉儿报仇,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既然如此,她躲不过了,那便迎难而上。

    大不了,两败俱伤。

    顷刻的沉默后,唐轻歌终于缓缓开口,声线轻柔动听,“陛下该快些离开了。”

    闻言,宣钰神色微怔,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

    下一刻,就见她忽然弯起眼睛,杏眸澄澈一片,笑靥明媚动人,面容被暖阳微微笼罩,显得飘渺而虚无,让人看不真切。

    “陛下若是再不回京主持朝政,怕是会出大事。不久后的一场洪涝,怕是会让宣国遭受致命一击,国库亏空,死伤无数呢。”

    字字清晰,落在宣钰耳中,又如一道惊雷炸开。

    他脸色一变,终于难以控制地露出惊愕的神情,又见她眸中笑意更深,云淡风轻地又道:“陛下也可不信这些,继续留在这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伤神,只不过后果,须得陛下和宣国那些无辜的子民承担了。”

    她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万民敬仰的陛下,不能让他们失望才是。孰轻孰重,陛下应当分得清。”

    好半晌,宣钰再度恢复了表面的温和平静,声音辨不出情绪地道:“朕当真是小瞧了你。”

    “民女惶恐。”

    直至看着宣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唐轻歌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双手撑着一旁的石桌,勉强维持着站立。

    那场洪涝正是书里即将会发生的情节之一。她和唐茉儿的出现都不会影响这件事的发生,洪涝是大灾,而一切也会如她所说,无数人因此丧生,宣国遭受重创。

    可她已然走投无路。她必须是有价值的,以后真的被宣钰抓走后,才能有更多活命的可能。

    左右不过最后赌一次,能拖多久便多久,穷途末路,只要别牵连到无辜之人身上,哪怕她最后真的落得书里一样的结局,她也认了。

    让他早些准备赈灾,也会少些人因此丧命,她来到书里,也算勉强做了一件善事,不亏。

    唐轻歌整理好思绪,稳下心神,确保自己看不出异样,才转身回了铺子里。

    陈子昂还等在远处,见她安全无虞地回来了,终于松下口气,问道:“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唐轻歌安抚地冲他笑笑,“没事,他已经走了。子昂不必担心,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余光瞥到燕骥,他还站在那里,磐石一般僵立不动。

    陈子昂心中了然,也没再多留。

    待他走后,铺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