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大街走回在六十街租住的房子。芝加哥傍晚的冷风将时欢昏沉发热的脑袋吹得清醒过来,她拉着周箨问道:“你坚持陪我来,是不是一早知道这种场合会喝酒?”

    “我听说有些商科的学生会喝酒。”

    “我再也不参加这种破聚餐了。”时欢愤恨道,说完这一句话语气又低沉了下去,吸了吸鼻子,“我好怀念上中学的时候,没有什么破实习、破聚餐,只要好好读书考试,一点点积累知识,不用考虑其他的事情,人际交往也很单纯。大概我就是美国人会嘲笑的那种典型书呆子华国学生。但是随他们嘲笑去吧,如果有机会我真想一辈子都躲在学校里不出来。”

    周箨微微侧目,看上去女生的状态像极了那天高中班级聚餐后,大概是被什么刺激到,有一腔情绪想要耍赖发泄。

    他想了半晌要怎么安慰,最后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顺着她的话轻轻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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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餐上,除宁楚之外几个新认识的男生和女生先是拉着时欢互相恭维一番,就自然而然地议论起毕业后留在美国和回到国内能拿到的薪水对比。

    时欢听他们交换从各种学长学姐和同学那里打听来的消息,惊讶地发现即便才深造不久,他们竟然就对国内外各类投行、券商、咨询公司和会计师事务所的职位和待遇都了如指掌。

    一开始时欢佩服不已,还为自己的消息闭塞、不求上进而暗中羞愧,直到席间有一个男生开玩笑说:“回国进投行拿三十万年薪都要求爷爷告奶奶地加班,我还不如留在这当个研究助理,年薪都有五万多美金。”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时欢学经济,更理解这样以成本和收益为依据来做决定的思维。她觉得自己本不该这么想,可是还是生出一种微妙心情。

    什么叫“还不如留在这当个研究助理”?难道是在说,如果不是考虑报酬,做研究只是公认的最不入流的选择吗?

    开过的酒瓶被东倒西歪地放在一旁,外带食物的包装扔得满地都是。她微微避开喝了几杯后坐得离她越来越近的男生,终于察觉到了自己感到不适的原因。

    不仅是未来的职业规划,连她也被他们用功利的眼光打量着,衡量和判断能够从她身上得到的人脉和信息,更甚者还有关系更进一步的可能。

    就像是她在几段实习中曾遇见过的那样。

    她下意识地求助般地看向周箨,后者也在眼神沉稳平静地看着她,而后不动声色地揽着她离开吵闹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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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学商科不是为了赚很多钱,我姑姑在天城的大学教课,她穿的和用的都很普通,我也是读了大学才知道金融行业薪水高。可是我只是喜欢研究这些东西。我想一直留在学校里。”时欢拉着他的衣袖在街上慢吞吞地走,“我想和你一样,回国之后去高校做研究、当老师,一辈子和自己喜欢的知识打交道。”

    周箨心中微微一动,低头去看她。

    就像是好多年前跟在他身后一起骑车上学时的样子一样,下意识地依赖、信任,展现出最原本最没有计较的一面。

    单纯两个字总是被用于长大成人后的褒奖,他倒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优点,然而即便如此,旁人多少只能在某个时刻亦或是某个方面做到而已。

    更准确地来说,她是保留了小时候的可爱之处,同时又在坚韧地成长。大概在这个过程中,这世上只有他始终在一旁注目。

    “我想和你一样。”时欢又重复了一遍,喃喃道,“等等我。”

    像是第一次一起骑车去东华报道时,女生因为被泥水弄脏了裤脚而停下脚步,以为他没有发觉,也不好意思提出让他停下来,就只好推着车子努力在背后追赶他。

    为什么没有意识到,一直以来都很想优秀到和他并肩而立的地步,高中毕业时暗自耿耿于怀,觉得再也追不上他,而现在她终于有了勇气,亲口说出那句“等等我”。

    “好。”

    那时的少年停下来淡淡地对她说:“不急,别跑。”

    回音穿过岁月,替少年说出一直想说出口的话。

    不用跑着追赶他,他会停下来等她。

    第37章

    时欢所在的布斯商学院有一座极具科技感和现代化风格的系楼。一楼正中央是宽敞明亮的白色四方大厅, 大厅正中摆放着一簇又一簇的软扶手椅,供学生课间休息或者聚在一起讨论功课使用,而周边则点缀着丛丛新鲜绿植。

    大厅四周围绕着两层教室, 两层之上的建筑则完全由玻璃外墙构成。天气晴朗的时候, 站在大厅里抬头向外看出去,满目都是蔚蓝, 阳光从玻璃穹顶散落下来,即便是经过时再忙碌疲惫心情也会变得很好。

    芝加哥的夏天多雨, 所以大厅的四角又安置了四个伞状的白色雨水收集器, 和整座建筑的风格完美地融合成了一体。

    到了十月份,芝加哥就进入了冬季。屋外冷雨瓢泼,时欢哆哆嗦嗦地跑进系楼, 窝进一把空扶手椅里捧着才买的咖啡暖手。

    身旁的雨水收集器发出愉快活泼的汩汩水流声。

    外墙是完全透明的,所以天阴的时候, 整座大厅也融入了日星隐耀、薄暮冥冥的凄惨氛围。雨水浇在头顶的玻璃上, 而后又冲刷下来。

    距离下一节课还有十分钟左右, 时欢收回目光,随手翻看上一节课的作业。

    听说这名讲微观经济学的意大利教授期末考试喜欢出类似课堂作业的试题, 时欢恰好擅长整理套路,正努力聚精会神地研究题目,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宁楚抱着书坐到她旁边的扶手椅上,兴致勃勃地邀请她。

    “还有几天就是万圣节了, 要不要一起出来吃饭玩一玩?”

    时欢摇头:“我觉得还不太适应,最近的功课有点跟不上, 还有一沓材料没读完,不敢出去玩了。”

    芝大hd录取的大多是英语为母语的学生,教授布置起阅读任务和作业, 依据的是那些学生的完成能力——要稍稍超过他们常规的完成能力才好——而时欢在国内而言再擅长英语,阅读速度和接受能力也无法与母语使用者匹敌,所以更为头疼。

    这是实话。不过,用来拒绝邀请也的确是借口。

    宁楚没有深究,当即点头表示理解,有些遗憾地安慰了她:“没关系,华国学生刚来这里时都是这样的,过一学期就好了。对了,我那天给你转发的校园工作你有没有看?”

    国际学生如果在美国找到工作,就可以拿到社会保险号,凭借社会保险号可以申请信用卡。不少留学生都会选择做一份诸如图书管理员的校园工作。

    虽然宁楚组织了那次让时欢觉得有些不适的聚餐,但时欢觉得她总是十分真心地想要帮自己各种忙,看上去不是什么酒肉朋友,不可以和其他人同日而语。所以在那次聚餐的几个人里,时欢只和她保持了联系。

    只是,时欢还是不适应宁楚热衷的那些社交活动。

    “我试着投了几个,但是都还没有回信。”

    又聊了几句,上课的时间就快要到了,两个女生匆忙告别各自赶去不同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