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们开始吧。”李骄阳公事公办的清了清嗓子,“请问景韵大大,最开始是怎么接触到漫画的,是什么事情促使你成为一个职业漫画家的呢?”

    现实中很少人会直接称呼对方为“大大”,景韵在愣了两秒之后才给出反应。她急促的低下头,用手指把头发别在耳后,小声说:“并不是什么大大啦,叫我名字就好。最开始接触漫画的话……应该是小时候表哥送给我的漫画书吧,比如《北斗神拳》什么的。”

    “等等,《北斗神拳》?”李骄阳吃惊,“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看这种漫画呢!”

    “因为不懂啊,而且表哥给的啊。”景韵说,“所以就看了,那时候还觉得不错呢。后来就是学校周围的那种租书店里面可以租到漫画书,也蹭过同学的……看的多了就会尝试在草稿纸上临摹。对,就是从临摹开始的,一点一点的开始学着去画一个原创的人物。最开始只会画美型的大头呢。”说到这里,她笑了笑,“有会特意的去书店买那种漫画教程的书,学着画人物的动作还有场景什么的。”

    李骄阳问:“那种书是有用的么?”

    “有的吧。”景韵说,“不过在实际的过程中,我觉得只有不断的多画才能够真正的得到进步,老师也好教程也好,都只能起到一些辅助作用,主观能动性才是最关键的。”

    “这听上去真的很虚无缥缈诶,一直画画真的会进步么?”李骄阳问。

    “我……我不知道。”景韵说,“我不是什么天赋型的画手,自己的画的东西也常常会觉得很难看,如果还不努力的话岂不是会更烂了?有天赋的大大可能画一两天就会完成度很高的作品在我这里也需要画一周呢,我想……”她下意识的挠了挠下巴,“一直努力的话,总会进步的吧。”

    她对这个问题实在回答不上来什么特别完美的答案。任何画手被问到如何才能提升画技,他们能给出的答案通常是一致的——不断练习。这是个非常枯燥的答案,因为大家都知道熟能生巧。想要把这个练习的过程坚持下来也是非常痛苦的,会在挫折中反复,质疑自己,甚至自暴自弃,也许一次小小的进步都需要通过折磨自己一万次才能够实现。为此,有的人付出时间,有的人付出健康,努力兴许有用,然而不同的人呈现出来的结果也是不同的。

    李骄阳终于把问题拉到了正题上:“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决定成为一名职业漫画家呢?”

    “大约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吧,那会儿已经开始在杂志上供稿了,发现能赚到一些稿费。”景韵老实回答,“虽然也了解过整个行业,知道大部分人过的其实还都是蛮苦的,但还是毕业之后毅然决然的踏上了这条路。我觉得人在年轻的时候应该为了梦想拼搏一次,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再去实现么?我想这不现实……”

    “那……”李骄阳看了一眼张春强和申翼,问了一个列表上没有问题,“那么你觉得自己完成既定目标了么?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呢?”

    景韵的眼睛微微睁了睁,她眼睛眨动的频率有点快,这个问题令她不知如何是好,仿佛刚才还能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讲点什么,这么一会儿就被打回原形了。

    “老实讲,并没有完成呢,相反甚至越来越差劲了。”景韵惨淡一笑,“也会对当初的选择做出怀疑……画漫画的这两年确实过的比较辛苦,父母年纪大了留在老家,他们也很希望我能过找一份稳定的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

    李骄阳问:“那父母支持你的工作么?我遇到过很多从事二次元行业的朋友,一般家里都是比较反对的,觉得做这种事情非常不靠谱儿,也不正经。”

    “会的,一开始他们也很反对,反对其实也是一种担忧。”景韵说,“但是我有好好的跟他们沟通交流,他们也慢慢的体会到了我的心情,虽然还是没有从担忧我饿死的情节中走出来,不过他们算是理解我从事漫画行业的初衷了吧。可能我比较幸运,能够跟父母做到良好的沟通,然而他们越是理解我,我就反倒觉得很对不起他们。明明是自己太弱了,拿不出一个成绩来回报他们。”

    “你能生活的健康快乐,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回报啦。”李骄阳安慰她。

    两个人又从这个悲伤的话题中抽离出来,聊了一些创作当中的趣事儿以及创作灵感方便的,最后景韵现场讲了许多绘画的技巧,张春强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只需要最后景韵抽时间再画一个教程便万事大吉了。

    在后期比较轻松愉悦的气氛中整个访谈结束了,考虑到文字的呈现,访谈的时间也并不是很长。景韵在回到地下室之前,李骄阳非常没由来的跟她说:“加油啊景韵大大!”

    “……”景韵扭头看着李骄阳,勉强笑道,“谢谢你,我会的。”

    她推门进了自己那一方空间,其他人还在,王怡然斜了她一眼,说:“你干嘛去了?”

    “跟萌圈的人聊了会儿天。”景韵含糊回答。

    “哦。”王怡然指了指她的桌子,“刚刚你电话响了。”

    景韵依言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是她爸爸打来的,她走去了室外,给爸爸拨了回去。

    对于这个采访,李骄阳的意思是趁热打铁,赶上干脆就把文字稿整理好算了。张春强不干,她白天一堆事儿,晚上还留在这里弄这破玩意真的非常消耗青春了。李骄阳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对张春强说:“没事儿强哥,我既然说这话那肯定是有准备的。这样,我先把字都打了好了,明儿你核对一遍再润润色,你看怎么样?”

    “你怎么突然这么积极?”张春强非常惊讶,“你脑子被门挤了?”

    “这不是节约时间么?”李骄阳笑道,“要不然我回家也没事儿干。好了,你们都走吧,我在这儿加会儿班,创业公司ceo哪儿有不加班的?”

    张春强从来不跟李骄阳玩虚的,他干叫自己走,自己就真的敢走。她拍了拍李骄阳的肩膀说了声“辛苦了”,拎着包就光速回家。

    “你也走吧。”李骄阳说,“早点回家。”

    “正巧,我回家也没事儿做。”申翼说,“跟你晃荡会儿吧。”

    “别了,就你回家洗澡,这头发都得洗一个小时。”李骄阳开玩笑说,“老公不怕走夜路,不用你陪。”

    申翼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现在就咱俩,请停止你的表演。”

    “好了好了,不闹了。你要是愿意留下就留下吧。喏,手机给你。”李骄阳把手机递到申翼面前,“点个外卖吧。”

    两个人还是在厨房的大桌子上边吃饭边干活儿,节省时间也方便打扫。李骄阳之前有瘾,为了穿dior努力减肥过一段时间,不怎么吃完饭。但他这个岁数挨饿真的会很饿,很快就把这个事儿忘了,该吃宵夜就是宵夜,一天恨不得四顿饭。他这样反而没长肉,跟原来差不多。

    一是他运动量够大,二是最近真的挺累的。四处跑关系跑商务,心容易比身体累。

    李骄阳坐在椅子上,刚刚的录音是功放,他听的很认真,像是做英语听力一样,听一句就按暂停,低头敲字。在听到他跟景韵聊比较伤感的那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问申翼:“我怎么觉得这么苦啊……”

    “就是很苦啊。”申翼说,“他们都是从白天画到黑夜,成名了有钱拿,可是多的是没成名的。别说画漫画了,你想想每年有多少人来北京闯荡,到了年末又有多少人离开呢?”

    李骄阳想不到,他从小就生活的很好,没有那个环境让他去感受。他仅仅能从公众号的鸡汤文章里感受到所谓的“生活压力”,然而没有设身处地的苦过,是真的不会有什么真情实感的情绪的。申翼能感受到是以为他在异国他乡也会有类似的经历,他的表达也未必深刻。不过教育李骄阳是绰绰有余的。

    “哎,我今天听她说这些都有点心酸。”李骄阳一手托着下巴哀叹,“真的不容易啊,一个小姑娘在异乡打拼,无依无靠的,事事都要自己扛,对家里只能报喜不报忧。哎,真希望她的作品能红起来,明明画的真的不错的。”

    “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作品的热度都是天时地利人和堆积起来的,画的好人多了去了,并不是谁都能红的。”申翼说,“太难了。”

    “所以这就是个美好的愿望。”李骄阳说,“我希望每一个认真对待梦想的人最终都能有所收获。”

    “你可真是个傻天真。”申翼笑着弯曲食指在李骄阳直挺的鼻梁上轻刮了一下,“要都像你说的这样儿,那也有点太可怕了吧。人生啊,就是有成功有失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时候其实自己一直坚持的爱好当做理想并非是一条好出路,喜欢跟擅长又不是一回事儿。”

    “但是我觉得你好像什么都很擅长。”李骄阳学着日式语调说,“小鸟最棒了!”

    “你别跟我这儿臭贫嘴了赶紧听完这点儿送我回家!”申翼敲李骄阳的头。

    痛苦的中文听力做到晚上十一点才结束,李骄阳困的都要流眼泪了,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语调模糊的说:“小鸟走了,我送你回家。”

    申翼倒还算精神,问他:“你这样儿开车行么?”

    “没事儿,我洗把脸就清楚了。”李骄阳说。

    他们从公司里出来,外面还有点闷热,让人感觉很不好。更不好的是,谁知道这黑灯瞎火的大半夜,公司门口能站个人。

    这可把李骄阳给吓清醒了,他刚要骂街便看清楚了是谁站在门口。

    “佟雨?”李骄阳上前一步,“你怎么大晚上的跑回来了?不是去俱乐部试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