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希望之轮

    异国英灵的离开,并没有让天气有所好转。

    当最后一缕光辉从天空上消失时,周围黑色的云层不仅没有散开,反而波浪似翻滚着,静静在上空靠拢,偶尔有雪白的雷光在云层里闪动,发出隆隆的声音。

    大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却有一种更加危险的因子在酝酿。

    不对,有什么……不太对劲。

    三子皱起眉,忍着喉间的痒意,扫视四下。

    倒在甲板上的遗族们已经陆续清醒了过来,在看到坍塌物旁的兵藤和尊尸体时,不少人精神一震。

    他们刚想狂喜地大笑,然而还没等脸上的笑容蔓延开,胃里就涌上一股恶心又糟糕的味觉,迫使他们集体脸色铁青地捂着嘴,趴在围栏边干呕。

    一边呕吐还一边止不住地笑,整个画面显得无比诡异。

    然而红发少女在意的不是这一点,直觉告诉她,事情还没有完。

    三子观察的目光在遗族们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兵藤和尊的白骨尸体上。

    不,或许不应该叫尸体。

    红发少女盯着那颗死不瞑目般,瞪着红血丝双眼的头颅。

    从外表上来,的确被啃噬得仅剩下白骨和头颅,下颚之外到脊椎的位置,也只有一点血沫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可是灵魂却不见了。

    难道也是被那群怨灵吃了?

    三子望着兵藤和尊的白骨,若有所思。

    “怎么了?”中原中也问道。

    “就是感觉那个老不死——”

    三子话才说一半,她的耳朵突然微微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少女迅速走到船舷边,探头看向游轮的下方。

    下方什么也没有,只有载着船体的深色海水,在不断起伏涌动。

    “中原老师。”红发少女收回视线,沉声对身旁的人说道,

    “我们最好立刻把救生舱上的船客接回来,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鬼差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

    就在三子话音才落下不久,一声比之前数次都要巨大的爆炸声,从游轮的底部传来,引得整艘船地震般剧烈摇晃。

    一片惊呼尖叫声中,三子反常的没站稳,脚下一软就要倒下,被旁边的中原中也眼疾手快地扶住。

    “三子,你没事……”

    赭发少年关心的话还没问出口。

    轰——

    第二声爆炸又再次响起。

    “喂!你们到底在船上装了多少炸弹?差不多适可而止了吧!”

    中原中也扶着三子,忍无可忍地对着遗族的方向大声吼道。

    然而奇怪的是,甲板上的遗族们仿佛也十分意外,他们疑惑地面面相觑,一个穿着黑色长裙与白色围裙的女人扶着围栏站了起来。

    是女仆长,内田淳子。

    “事实正好相反,先生。”

    内田淳子看着中原中也,神情显得有点凝重,“刚才的两声爆炸不是我们,实际上,我们只在各层的电梯通行口安装了炸?弹。”

    而刚才那爆炸,很明显,不是来自船舱,而是来自船底。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附近是游轮的核心,主控发电舱。

    中原中也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这艘船上除了遗族的工作人员,和他跟三子以外,还另外藏着一批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炸毁游轮沉船吗?

    像是嫌事态还不够糟糕,天上突然响起一声轰鸣,一道竖纹状的裂痕在海平线直直炸开。

    狂风乍起,一滴黄豆大的雨水砸在了红发少女的眼角,顺着脸颊滑下。

    靠在中原中也身上的三子伸出手,将雨滴接住。

    她怔愣一般盯着掌心的水珠看了几秒,忽然瞳孔一缩,抬头对众人大声喊道,

    “快!拉响铃,立刻把救生舱的船客喊回来!”

    “船长呢?大副呢?还活着马上站出来,要来不及……咳咳!”

    红发少女说到一半,突然呛到一样,低头无法自抑地咳嗽起来。

    或许是怨灵附体后,残留下来的对鬼差的敬畏,又或许是红发少女此时的神情太过骇人,被吼得一愣的众人在回过神后,下意识照着三子的话行动起来。

    游轮上联系救生舱的响铃紧急启动,另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在甲板上找船长。

    “船长,史密斯船长——!”

    “我们去下层船舱看看!你们去上层找!”

    如果说一开始,船上的工作人员还是遵循着本能,按照三子的话稀里糊涂地行动的话,之后随着他们的理智逐渐恢复,这群人很快意识到,少女的话里“要来不及”的含义。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是出航的老手,即使分工职责不同,但有些基础的知识,却是共通的。

    例如,对海上灾难气象的预警。

    船上还能动的人,全都奔跑了起来。

    蜂鸣警报被拉响,数百米之外的救生舱在船员的指挥下,迅速往回返。还处于晕迷状态的工作人员,连同着受伤的乘客,一起被高大的服务员搬进船舱。

    一片混乱中,只有中原中也发现,此刻红发少女的脚步虚浮得可怕。

    从刚才船体爆炸声后,少女就一直保持着半倚靠的姿势,被中原中也半扶在怀里。

    中原中也皱着眉低下头,因为姿势的关系,他看不见三子此时的脸色。

    但从扶住的微微颤抖的手臂,与耳边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年轻的重力使能轻易地得出,红发少女现在的身体状态异常的结论。

    “三子,你怎么了?”

    中原中也伸出手,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扶住三子的下巴,以一种堪称柔软的力道,小心地抬起红发少女的脸。

    入目时,红发少女的双唇苍白,明明周遭的海风呼啸,但她却皱着眉,脸上布满了冷汗。

    一向神采奕奕的祖母绿双瞳,失去活力一般,透着黯淡的光泽。

    中原中也认得这个表情。

    他曾无数次,在港·黑的地牢内见过类似的脸。

    ——这根本就是受刑之人,在遭到生理无法忍受的剧痛时,下意识表现出的游离神情。

    “三子?!”

    中原中也的呼吸一窒,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慌乱:“你受伤了?!什么时候?伤口在哪里?”

    赭发少年一连串担忧的问话传入三子耳中,恰好拉回了红发少女一时空白而飘远的思绪。

    “……我没事,中原老师。”

    三子眨了眨眼,失神的瞳眸重新恢复焦距。

    她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体,倒退一步离开少年的怀抱。

    像是看出了友人表面下的惊慌,红发少女淋湿的小狗似的,甩了甩头,然后在中原中也皱眉的注视下,伸出双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一副恶作剧成功的表情说道,

    “哈哈哈,吓到吗?其实我只是稍微有点晕船而已,不用担心。”

    “晕船?你是把我当笨蛋吗?什么类型的晕船会延迟三天才发作?”

    中原中也瞪着少女自己搓红的脸颊,只觉得一股无名的心头火蹭蹭往上冒。

    三子抓着后脑勺傻笑,一脸‘我听不懂日语哦’的表情。

    虽然这副被拆穿后,干脆连借口都懒得找的样子很气人,但是――

    “你真的没事?”

    中原中也看着状似恢复了精神的三子,不放心地再次确认道。

    “哦!如你所见!”

    红发少女单手叉腰,豪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现在可是健康得,可以打十个中原老师你哦!”

    沦为计量单位的中原老师没有说话,只是双臂环胸,不可置否地盯着三子。

    直到少女嘴角的笑容僵硬,自信的眼神忍不住游移,最后干脆心虚地看天,假装悠闲地吹口哨时,中原中也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收回了视线。

    有没有人和这个笨蛋说过,她撒谎的水平糟透了,在某位portmafia重力使看来,最多幼稚园水平。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

    中原中也暂时放弃了追问。

    毕竟现在也不是审问的好时候,但少年在心底打定主意,接下来都不会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唔……总算糊弄过去了。

    以为‘敷衍作战’奏效了的红发少女悄悄松了口气,悄咪咪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就在这时,一声长长的警报声在轮船上空拉响,三子抬头望了眼海平线上已经完全聚拢的黑色云层,说道,

    “我们也快回船舱吧,中原老师。”

    “海上雷暴群,就要来了。”

    海上雷暴群,所有海上人员都闻之变色的死亡气象。

    它曾杀死无数大航海时代优秀的船员,即使是通讯设备完善,拥有一声钢铁之躯的现代游轮,也没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船长愿意与之硬碰硬。

    而现在,他们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风暴。

    还是在重要的船长、轮机长、大副以及二副都重伤昏迷的条件下。

    唯一清醒的高级船员,只剩下负责主机正常运转的大管轮,最多再加上平时照看全船电气的机电员。

    游轮驾驶舱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墨。

    “现在怎么办?”

    “史密斯船长清醒了吗?”

    “快想办法!按照现在自动驾驶的速度,我们最多只有十分钟,就要进入雷暴区了!”

    一众船员聚集在一切,七嘴八舌地讨论对策,就在一群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乘客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突发奇想地提议道,

    “……要不我们停船?等到雷暴气象过去再重新启航?”

    驾驶舱内讨论的声音一静。

    船员们齐齐转过头,盯向那个愚蠢发言的家伙,两秒后,船员在某个红发少女的指挥下,将混进来的乘客丢了出去。

    不对,他们为什么要听一个十七岁少女的指挥?

    等一下,在这以前,这小姑娘又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几个船员堪堪反应过来,然而还不等他们说话,年轻的红发少女已经大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停在了主控操作台旁。

    而后,少女在船员们惊愕的目光下,一边熟练地调出各项数据,利落地开口命令道,

    “大管轮,汇报船体受损情况。”

    或许是少女的神态过于自然,带着与这个年龄格格不入的威严,又或者是对方身边的那个门神似的,赭发蓝眼的少年表情过于凶恶。

    被准确点到名字的中年男人一愣,等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经将一串信息报了出来。

    “基于十分钟以前爆炸的影响,船体七号动力舱进水10英尺,八号更加糟糕,另外客房舱出于未知原因,完全变形无法使用,目前乘客与部分伤员暂时安置在第三层。”

    “船头舱和另外三间动力舱呢?”红发少女面不改色,沉稳地问道。

    就是在男人提到客房舱完全变形时,她与身旁的赭发少年表情都可疑地漂移了一瞬。

    大管轮没有注意,继续答道:“尚未影响,但进水会在十分钟内上升14英尺。”

    “那就放弃七号动力舱。”

    三子思忖了一会儿,调出游轮的平面解剖图,说道,

    “‘希望之轮’完全可以承受四个舱内进水,机电员,关闭从六号到八号船舱的通道,另外打开水泵,它会替我们争取足够时间。”

    机电员愣愣地盯着红发少女,半点没回过神。

    三子等了几秒,没有听见对方的回答。

    她索性从船体平面图上抬起眼,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人群中,某个留着小胡子的船员脸上,

    “机电员,葛兰霍克斯先生?”

    “是……是!”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一个激灵,而后在中原中也盯视的目光下,抓着助手冲出了驾驶舱。

    “还有,告知通讯员,向附近船只发送cqd(请速救援,遇险信号),运气好的话,我们能在两小时之后,见到援船。”

    相关的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等到三子告一段落后,挤在驾驶舱内的船员已经少了大半。

    只剩下几个还没被分配任务的,站在原地和红发少女大眼瞪小眼。

    三子环视了一圈舱内的船员。

    她先是低头扫了眼操作台上的时间,而后才抬眼,朝着剩余的人微笑开口,

    “很好,现在还有五分钟,我们可以开始对付外头的雷暴群了。”

    ——所以要怎么对付?!

    其余的船员两眼笔直地瞪着三子,就差用眼珠将这句话用力吼出来。

    怎么对付?

    红发的鬼差少女歪了歪头,用一种明天早餐吃面包的平淡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当然是——穿过去啊。”

    为了让船员们理解,三子还举例一个生动的例子,

    “就像开躲避车那样。”

    躲避车?

    那是什么?!碰碰车的反向操作版吗?!

    一众船员,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质疑。

    “啊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像是看出了船员们内心的疑问,三子终于想起了重点一般,右拳一锤掌心,然后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掏了掏,一脸自然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证书。

    而后少女手指一挑,用手指翻到照片的展示页,脸不红心不跳地张嘴说道,

    “我叫米戈·威尔逊,这是我的大型船舶操作证,然后这是我的助手,丘亚·威尔逊,各位请多指教啦。”

    众船员:“……”

    突然变成助手的丘亚·威尔逊:“……”

    中原·丘亚威尔逊·中也,面无表情,眼角抽搐。

    神特么大型船舶操作证,你那根本就是从那名重伤昏迷的倒霉蛋船长口袋里扒下来的吧!

    至少把照片上的胶水擦一下啊,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