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就像出海的暴风,不可阻挡,不可违抗。

    中原中也真正见到天上神子时,是在敌方的大本营里,他黑色的手套染着鲜血,脚下尸横遍野。

    当时,正是portmafia更换首领的第三年。

    以双黑之一,史上最年轻的干部太宰治成为港·黑首领为契机,三年来,portmafia以令人惊恐的速度疯狂向外扩张。

    司法、政界、金融、商业……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时,放眼望去,一切明面与台面之下的领域,都早已被港·黑的势力所渗透。

    直至今天,整个关东都成为了港口黑手党的囊中之物。

    当然,作为代价,portmafia新任首领的人头,也成了地下最炽手可热的悬赏。

    只可惜,无论是怎样精妙的暗杀与前赴后继的刺客,都折戟在了那栋最高的黑色大楼内。

    最高的战绩,来自一位擅长易容与隐匿的异国杀手。

    他凭借着过硬的专业技术,成功晃过了大楼内,五步一岗的守卫与天花板上的监控,摸上了直达顶层首领办公室的电梯。

    ——然后前脚才刚踏出厢门,连传闻中,港口黑手党神秘首领的头发丝都没见到,后脚就被等候许久的重力使,一击毙命。

    顺便还拔、出萝卜带着泥,挖出了潜藏在组织内的一批间谍。

    损失之惨重,吓得派出杀手的组织首领,连家产和成员都顾不上,连夜飞去了北美避难。

    “本周第三十七个——”

    黑帽黑衣的赭发干部‘啧’地咂舌,神情不满地看向首领的位置,

    “喂,你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想找死的话不用麻烦这群杂碎,我现在就能送你去地狱!”

    不怪中原中也会这么暴躁。

    本来,针对太宰治和他的暗·杀,就不知凡几。

    久而久之,这栋首领大楼的警备,也跟着一再升级,成了如今这副四面不透风,黑色棺材般的模样。

    理论上来说,只要自家首领老老实实地呆在大楼最深处,就没有人能伤害到他。

    更不用说,还有组织的最高战力,重力使作为护卫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是这段时日,首领太宰治不知道又发什么毛病,不仅有意放松了大楼的警戒,甚至还故意抬手,任由隐藏的间谍,将关于他的情报传递出去,引来更多试探的杀手。

    一时间,某个赭发干部本就沉重的工作量,再次骤增。

    而被横滨市民恐惧地称为‘恶魔巢穴’的portmafia总部,仿佛成了什么热情友好的祭典一样,每天都有新的‘游客’上门,可谓相当热闹。

    “中也,脾气太暴躁的话,可是会长不高的哦。”

    一道嗓音从首领的位置处飘来。

    穿着黑色西装,脖子上挂着红色围巾的青年抬起眼,笑容十分和善,出口的话也十分准确地戳在了自家干部的痛脚上,

    “啊,不对,你已经没有长高的机会了,中也。”

    “需要我额外吩咐财政拨出一笔款项,作为你购买‘增高鞋垫’的支出吗?”太宰治善解人意地问道。

    “死!青!鲭!”

    中原中也攥起的拳头,脸上猛地暴起几根青筋。

    那表情,让人丝毫不怀疑,下一刻,港口干部的拳头就会落到堂堂首领的脸上,再现横滨黑?道传承两届的‘下克上’的经典戏目。

    门外的黑西装们面无表情,仿佛集体耳聋什么也没听到般,迅速收拾现场,抬着杀手的尸体离开。

    守备的护卫低着头,贴心地关上了首领办公室的大门。

    随着沉重的门扉在中原中也身后合上,最后一道光线从首领鸢色的瞳孔中消失。

    偌大的首领办公室,又重新变回了黑色空间的模样。

    就像一副黑色的、死寂的巨大棺材。

    其实,在首领办公室里,曾经有一面通电的墙面。

    当它运作时,漆黑的墙壁会依次升起,露出宽广、视野绝佳的透明落地窗。

    如果是能见度清晰的晴天,站在窗边眺望,能看到整片横滨蔚蓝的天空,粼粼波纹的海面,以及横滨港未来21区转动的摩天轮。

    不过这样的风景,在太宰治成为首领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这扇通电的玻璃墙,也只是作为一面黑色的墙壁,与这栋大楼一起将首领办公室纳入黑暗之中,以此抵御无穷不尽的暗杀。

    在门彻底合上的那刻,太宰治的表情重新隐匿于黑暗之中。

    他暂时还不想□□部打进医院被迫休假,于是他开口,将正在进行的计划,和盘托出。

    “只是一些必要的筛查和演练而已,顺便放下饵料,为接下来登场的大鱼做准备。”

    这家伙会这么说……

    看着太宰治脸上冰冷的表情,中原中也的心中一凛,神情肃然,

    “外来的组织?被歼灭的残党?还是雇佣兵?”

    能想到的答案被接连抛出。

    这种相似的场面,还是三年前,一个叫做【mimic】的组织,潜入横滨的时候。

    首领位上的太宰治没有回答中原中也,反而另行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中也,你相信命运吗?”

    原本险恶凝重的气氛,突然停滞了一瞬。

    “……哈?”

    中原中也看向太宰治,脸上露出了‘你脑袋是不是被炮打了’的表情,

    “你是没睡醒吗?还是说什么,你这黑心的家伙原来也会说这种虚无缥缈,毫无建设意义的话?”

    面对部下的嘲讽,黑发首领没有发怒,只是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鸢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几分复杂的波光,像是冷意又像是自嘲。

    “中也,某位了不起的哲人曾经提过一个很有趣的比喻——”

    “命运,就像喜怒无常的后娘。”

    她粗暴地截获你寻求的东西,然后又转头,在你已经不需要的时候,硬塞给你。

    让它重新搅乱计划,成为不得不处理的麻烦和灾难。

    中原中也沉默地望着太宰治。

    他似乎隐约知道,太宰治指的是什么。

    在太宰治成为首领的第一年,他就像是在与某个存在争夺一样,日夜不断地寻找某样东西。

    意外航空事故、不存在的帝爱集团与巨轮、航空载具、甚至还有地狱、阎魔轮回、辅佐官鬼差……这些毫无关联的资料与情报,摆满了首领办公室的桌面。

    就在中原中也以为,太宰治终于连脑袋也开始不正常的时候,坐在一地散乱的情报资料里的黑发首领抬起了头。

    鸢眼首领缠着绷带的脸上,闪过像是苦笑的神情。

    “果然没有吗……运气真糟糕啊。”

    太宰治语意模糊地叹息了一声。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首领到底在找什么,但自那之后,太宰治又像是完全放弃了一样,再没有提过这件事,迅速开始了他的首领生涯。

    而港·黑的迅猛扩张,乃至于成为日后关东的龙头,也是从那天开始。

    “你找到了?”中原中也问道。

    太宰治:“不,倒不如说,它自己送上门了。”

    鸢眼首领抬起眼,目光随意地落在了赭发干部的脸上,

    “听说过‘神子’吗,中也。”

    中原中也皱起眉:“什么东西?新冒出来的宗教?”

    太宰治闻言,忍不住奇怪地笑了下。

    还真是新冒出来的没错。

    ——【唱诗班】

    美国那边新崛起的一个宗教组织。

    明面上,【唱诗班】是一个合法的教会集团。

    但刚诞生之初,它就与本地的政界、商界、医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就好像从天而降般,人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的存在。

    “——只要你未曾放弃,神子就不会抛下你,神恩与你同在,愿望终将抵达。”

    一句教义般的低语,突然从太宰治的口中说出。

    某个赭发干部被吓得脸色一紧。

    跟发现自家首领被奇怪的东西附体了一样,青年脑袋上的帽子,都炸毛似地往上跳了跳,直到他看到太宰治递来的资料夹,才放松下来。

    “【唱诗班】的首领,克莱芒,梵蒂冈最年轻的教皇,而‘神子’,则是被他和信徒成员们,一直挂在嘴上的类似于‘神明’的信仰。”

    只要真心信仰供奉,神子就会实现信徒的任何愿望。

    财富、权利、健康、甚至是……

    起死回生。

    ……

    ——“起死回生?”

    中原中也翻看着手里的资料,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地表情,“这种谎话竟然还有人相信?!”

    “如果不是谎言呢?”太宰治出乎意料的反问道。

    中原中也惊愕:“什么?”

    像是被赭发干部脸上的表情娱乐到,太宰治笑了笑,继续说道,

    “虽然还没有人亲眼见到过死人复活的奇迹,不过,罹患绝症的重病患者,安然无恙地从病床起身,恢复健康这样的案例,倒确实是有目共睹。”

    尽管许多人,对此众说纷纭。

    官方更是将其归结为医疗和特效药的作用,但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民众狂热的态度。

    也拜此所赐,【唱诗班】迅速吸纳了大量的信徒,成为当地最大的龙头教会,一时风头无两。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港·黑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它。

    毕竟横滨和美国,mafia与宗教。

    无论后者在台面下串联了多少势力,但明面上,他们都是两个毫不相干的组织。

    ——如果它没有主动来横滨,捞取‘信徒’的话。

    【唱诗班】的首领克莱芒,是抱着明确的目的,来横滨的。

    就像是数年前,太宰治寻找某样东西一样,他同样在找某个【存在】。

    区别在于,这位克莱芒教皇相当幸运,一开始就把目光,锁定在了横滨。

    ……

    …………

    “能实现信徒愿望的‘神子’。”

    中原中也合上资料,嗤笑了一声,“装神弄鬼。”

    比起‘愿望’这种不科学的说法,赭发干部显然更相信是某种异能力的结果。

    这个世上没有神明。

    理所当然的,神子,也不可能存在。

    只是唯一让人想不通的是,如果这种类似‘许愿机’的异能力者真的存在的话,当政官方怎么可能放任他自由行动,没有先一步控制起来?

    “说知道呢?说不定,还有一个能与命运抗衡的力量。”

    太宰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看向中原中也正色道,

    “中也,首领命令——处理干净【唱诗班】,回收‘神子’,当然……如果不顺利的话,解决掉她也无妨。”

    鸢眼首领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吐出了一句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可不要心软哦,中也。”

    心软?

    那条青鲭又在说什么垃圾话。

    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敌人心软。

    “咔哒——”

    伴随着一声骨头被拧断的清脆声,中原中也松开了五指,最后一名信徒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气息。

    明亮的日光从镂空的穹顶落下,照亮了教堂繁华梦幻的彩色玻璃窗,与一地散落的子弹枪械,和无声无息伏卧在地面的,永远失去呼吸权利的尸体。

    ——太顺利了。

    中原中也扫视了一圈教堂,钴蓝色的瞳眸中闪过一抹深思。

    【唱诗班】在横滨的驻点,是一处教堂。

    这座本该倒塌烧毁于关东地震的教堂,于数十年后,得到了重建的机会。

    依然是仿造圣母教堂的哥特式风格,直升线条的高楼尖塔仿佛要刺穿头顶的天空般,笔直的竖起,指向最顶端的圣坛塔楼。

    穹顶下的壁画,清晰地倒映着这座港口旧日的西洋身影。

    太顺利了。

    黑色的皮鞋,踏在教堂大理石的地板上,敲出一声声清晰的足音,在空旷的教堂内回荡。

    从攻入内部开始,中原中也几乎没有遇到太多的陷阱与阻碍。

    勉强算得上是武装力量的,只有守卫在教皇克莱芒身边的雇佣兵和保镖而已。

    其余的信徒众人,与其说是武斗力量,倒不如说,是一群挥舞着枪械的普通疯子。

    “杀了他!杀了他!”

    “不能让他抢走神子——!”

    “我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杀了他!”

    遇到的人,基本都是这样的角色。

    他们的双目赤红,表情扭曲夹杂着不正常的狂热。

    如同不知生死的虫蚁一眼,朝着portmafia的黑西装们扑了上来。

    如果被夺走了武器,那就用木椅、烛台。

    如果腿部中弹,无法站起来,还有牙齿和指甲可以啃咬,抓挠。

    老实说,一开始,港?黑不少出任务的成员都被吓到了。

    他们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人类,反而更像是没有痛感的行尸走肉。

    一个倒下,就有十个继续扑上来,瞳孔里尽是疯狂,毫无死亡的惊惧。

    不过幸运的是,他们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倒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教皇克莱芒是被中原中也亲手解决的。

    赭发青年很确信,他扭断了那个金发男人的脖子,看着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但是一股说不清的焦躁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中原中也直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一个下属走来汇报:“中原干部,底下找遍了,没有发现。”

    底下没有的话,那只能是在——

    赭发青年昂起了头,钴蓝色的瞳眸在照耀的阳光中微微眯起。

    他的目光越过壁画与穹顶,停留在了最高处的,装饰用的塔楼上。

    ——【最珍贵的宝物,只有被囚于最高处,才不会挥动翅膀飞走】

    某种奇异的灵感,在中原中也的脑中一瞬划过。

    想到金发教皇克莱芒在死前那抹诡异的笑容,赭发黑手党斟酌片刻,转头对周围的下属吩咐道,

    “处理干净痕迹,全员撤出教堂……先回总部也没关系。”

    部下们依言离开了,很快,教堂内只剩下中原中也一人。

    如果他是克莱芒的话,会把开关藏在哪里?

    中原中也垂下眼睫,安静地思索。

    他抬脚沿着祭坛的方向走去。

    叩、叩、叩。

    皮鞋的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实心的敲击声。

    ——咚。

    格格不入的空响传入黑手党的耳中,中原中也的脚步一顿,驻足停了下来,

    他缓缓低下头,移开了脚步,看向了皮鞋踩着的位置。

    【找到了,机关】

    当机关被启动时,整个教堂轻轻摇晃了一下,类似齿轮咬合转动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下一刻,一个长长的阶梯从侧边的墙面推出,出现在中原中也眼前。

    阶梯看不见尽头般,一路沿着墙面盘旋蜿蜒向上,一直延伸至穹顶阳光直落的中心点——

    那里,原本作为装饰用的塔楼消失了,露出了背后隐藏的入口,

    中原中也抬起脚,踏上了阶梯。

    这个世界上有神明吗?

    有可以实现愿望的神子存在吗?

    中原中也,不这么认为。

    但是,当他抵达阶梯的尽头,踏入穹顶的入口时,赭发黑手党抬眼,迎着斜照下的金色光芒望去。

    某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传闻中的——

    天上神子。

    黄金打造的巨大鸟笼内,铺满了鲜花和柔软白色地毯。

    一个瘦弱的少女,人偶一样,穿着赤色的洛丽塔长裙,坐在地毯的正中央。

    少女低着头,认真翻看着膝盖上的画册。

    酒红色的长发顺着她的后背,蜿蜒地往下散开,与繁复的裙摆一同,铺在地毯上,在光线下折射着明亮的光晕。

    微风从镂空的穹顶上吹入,带起鲜花摇晃,簌簌作响。

    空气里传来了第二人的气息和心跳。

    红发少女停住了翻页的手指,抬头看向了来人。

    此时,中原中也黑色的手套上染着鲜血,周身还带着未散去的血腥和煞气。

    然而红发的神子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害怕。

    她只是好奇的抬起眼,纯净如孩童的眼瞳中,映出赭发黑手党黑衣黑帽的模样。

    她问,

    “——你是来杀我的吗,maf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