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着神子的男人叫小田英明。

    他身上穿着临时员工的制服,表面上看,是金沢动物园草食区的志愿者,实则,他已经在园内躲了三天。

    今天是第四天,也是债的最后期限。

    小田英明的右手完好无缺,然而左手的手掌光秃秃的,只剩下大拇指与食指,还长在原来的位置。

    但他很清楚,这一次,如果被portmafia的人抓到,还拿不出钱的话——

    就不是一根,或是两根手指的问题了。

    “你是神子对吧!我记得你——你们教皇不是承诺,会实现所有信徒的愿望吗!”

    “为什么不说话?!老子可是你的信徒,快点,快点实现老子的愿望!”

    动物园内,小田英明越说越激动。

    他攥着少女的手肘力道大得可怕,指甲几乎陷进神子脆弱的肌肤里,掐出一圈可怕的青紫。

    手肘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响动。

    神子痛苦地皱起眉,血色从少女的脸上褪去。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红发少女身边的灰色大鸟,躁动地拍了拍双翅。

    攻击力的目光盯向男人,硕大的翅膀展开打在隔离网上,发出可怕的震慑声。

    鲸头鹳首领的异动仿佛是一个信号。

    一时间,其余休憩的灰色大鸟跟着昂起了头,眼神凶恶,动作一致地锁定在男人脸上。

    “什……”

    小田英明被吓了一跳。

    他慌乱地拖着神子往后退了两步。

    随后他很快想起,这里可是动物园,有铁网围着,任这些畜生再凶狠,也奈何不了他!

    “哈,一群畜生而已,老子还怕了你们吗!”

    男人骤然阴沉下脸。

    就在他抬起脚,想要去踹为首的灰色大鸟时,少女的声音从身侧响起,瞬间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你的愿望,是、什么?”

    手肘骨仿佛要被捏碎的疼痛,让少女的呼吸有点不稳,开口的嗓音都在微微颤抖。

    ——不能,让他伤害鲸头鹳先生。

    红发神子用力眨了眨眼,将凝聚在眼睫上的冷汗眨落。

    少女迎着耀眼的日光抬起眼,如同淬金的光线落进祖母绿的瞳眸中,映出男人扭曲而走投无路的表情。

    这一刻,小田英明停下了踢网的动作。

    他怔愣似地盯着神子,半秒后,缓缓咧开了嘴角。

    从神子和中原中也出现在动物园的第一秒起,小田英明就注意到了他们。

    少女的容貌太过显眼,更不用说,旁边还站了个黑衣黑帽的青年——但凡是生活在横滨的居民,就没有人会认错青年的装扮。

    ——这座城市的黑色恶魔,portmafia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黑手党会出现在动物园内,但游览的市民对此也没有兴趣。

    大部分游客在见到两人时,就带着孩子远远躲开,不想招惹麻烦。

    还有一批人则更加干脆,直接带着孩子逃命似地奔向紧急出口,离开了动物园。

    这也是为什么,两人走的明明是人气最高的参观路线,一路上却看不到多少游客的原因。

    最开始,小田英明以为赭发黑手党是场的负责人,来找自己麻烦的。

    慌乱之下,他连东西都来不及收,准备逃走之际突然余光一动,看到了黑手党身边的红发少女。

    下一刻,他改主意了。

    小田英明认得那个发色和裙摆。

    像他这样刚加入【唱诗班】的低级成员,自然没有资格见到‘天上神子’。

    但是在某场祷告的仪式中,他还是幸运地透过遮掩的帷幕,窥见了神子一缕酒红的发尾与赤色的裙摆。

    不会有错的!

    直觉告诉他,那就是能实现愿望的神子!

    只要抓住了她……哪怕一秒——

    小田英明躲在暗处,一路小心地跟在黑手党与红发少女的身后,贪婪地目光死死盯着神子的侧脸,耐心地等待着时机。

    这次,或许是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

    黑手党不知什么原因中途离开了,只剩下脆弱的神子一人,站在铁网边。

    小田英明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你的愿望,是、什么?”

    红发神子询问的声音落下,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他一眼。

    愿望,愿望是什么?

    小田英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在他的血管里亢奋地流淌。

    不过是短暂的数秒,他的脑海就浮光掠影般,闪过无数画面。

    ——被他掏空了家底,生病憔悴的父母、和他大吵一架,带着儿子离家出走的妻子、会社里看不起他的上司、同事们鄙夷的眼神……

    还有——

    骰子在桌上转动,金色的筹码哗啦啦洒下时,清脆如梦幻的声音。

    小田英明直勾勾地盯着神子。

    半响,他咧开了唇角,慢慢说道,

    “——当然是,钱啊。”

    徒睁大了眼睛,通红的眼眶中布满了血丝。

    他将只剩下两根拇指的左手,伸到神子的眼底,熟练地做了个捻牌的动作,

    “钱、钱、钱!我要钱!永远不完、用不尽的钱!”

    “只要有了这个……什么局,臭婆娘,都得乖乖地被老子踩在脚底下!”

    像是已经看到了金钱满盆,肆意挥霍的未来,男人迫不及待地大声笑了起来。

    张裂开到极致的眼眶里,瞳孔倒映着疯狂的光泽,

    “喂,神子,给我钱,我要很多很多、数不尽的钱!”

    “金钱吗?”

    红发神子看着男人,透彻的目光如同探照心灵的灯,直直望进对方的眼底。

    少女透过男人疯狂恍惚的眼神,看清了底下斑驳流动的博深渊。

    这个男人,即使拥有了无尽的财富,最终也会溺死在牌桌旁。

    神子开口,又一次确认,

    “机会只有一次——”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这样,你就能幸福了吗?”

    “没错,钱!只有钱,才是我的一切!快点,给我钱——!!!”

    小田英明癫狂的大喊,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金钱与欲填满的怪物,表情恐怖而扭曲。

    “我知道了。”红发的神子叹息地,垂下了眼睫。

    银色的光芒在少女的周身浮现,闪耀如银河众星的光辉,萦绕着,落入少女平静的祖母绿瞳眸内。

    这一刻,红发少女的脸上无悲也无喜,宛如真正的——

    天上神子。

    小田英明松开了少女,他惊喜地摊开双手。

    明明是空无一物的掌心,男人却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金钱的重量!

    纸钞的触感,新钱币刚取出时,特有的油墨香气……

    无数纸钞的幻影堆积出现在男人的脚边,随着异能力催动,逐渐凝实,而与此相反的是,红发少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几近透明。

    就好像某种代价,这些无尽的财富,是吸纳着少女的生命力,应运而生。

    无形之中,红发少女隐藏在衣领下的绿宝石吊坠,仿佛被唤醒般,微微发热,酝酿着光芒。

    “哈哈哈哈哈!钱!!我的钱——!”

    小田英明大笑地扑向满地的纸钞。

    就在他准备迎接成真的美梦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背后伸来,

    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后脖子上。

    低沉的嗓音响起,死一般冰冷,让人毛骨悚然。

    “美梦到此为止,小田英明。”

    “什么……”

    男人悚然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阵剧痛袭来。

    “咔哒——”

    伴随着一声骨头被拧断的清脆声响,小田英明在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就这样失去了气息。

    他的脸上双目圆睁,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恐,和来不及褪去的狂喜。

    【愿望】的光芒碎裂。

    许愿者死亡,满地的纸钞还没来得及成型,就如同泡沫一般,在阳光下‘啪’地迸裂,消失不见。

    异能力被强制解除。

    红发少女身形不稳地晃了晃,倒下的瞬间,被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双臂接住。

    与此同时,一支甜筒从旁边伸来。

    包装的手握处,在神子的脸颊处轻轻一贴,冰凉的温度成功让少女一抖,骤然回神。

    红发神子靠在赭发黑手党的怀中,后知后觉地仰起头。

    青年低沉的嗓音与冰淇淋甜丝丝的凉气一同落下,飘入少女的耳中。

    难道的思绪在钴蓝色的瞳眸里浮动,眸光如弥天的大网,攫住猎物的心神。

    “我说你啊——”

    中原中也把甜筒塞到少女的手中,语气中莫名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都不懂得拒绝吗?神子。”

    中原中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从进入动物园的第一秒起,中原中也就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们。

    虚浮的气息,糟糕的隐藏技巧,都不需要思考,赭发黑手党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来意。

    果然是有残党吗?

    可是安排这么一个蹩脚的家伙跟踪,能达到什么目的?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种试探?

    中原中也隐晦地瞥了眼红发少女。

    而后者,此刻正沉浸在受宠若惊的情绪里,两眼亮闪闪地去摸鲸头鹳的翅膀,没有任何可疑地表现。

    如果这也是演技的话,那么少女不进军电影界,未免也太屈才了点。

    赭发黑手党想要收回目光,但很快,他发现这样举动更像是徒劳地挣扎——

    不过数秒,他的视线就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红发神子的脸上。

    当看到少女脸上满足的笑容时,像是受到了感染一样,青年也下意识跟着弯起唇角。

    不对!他在干什么?

    又不是真的带女孩子来玩!

    回过神的黑手党猛地拉平了嘴角,然后一转头,就对上了灰色大鸟斜睨来的鄙夷视线。

    中原中也:“……”

    啧。

    算了,还是不浪费时间,早点把尾巴解决掉吧。

    不过,在这以前——

    中原中也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神子,借着买冰淇淋的借口,有意将红发少女落在了原地。

    就像他特意连伪装都不做,带少女来动物园的举动一样,这同样是试探。

    为的就是探查清背后之人的目的,引出【唱诗班】的残党。

    从教堂开始,中原中也就没有停止怀疑。

    太过顺利的行动、教皇克莱芒死前诡异的笑容、异常轻松的机关以及最重要的——

    天上神子,她身上的异能力。

    到处都是疑点,直白得就差跳出来,在重力使面前跳着舞大喊‘我们有计划!神子是陷阱’几个大字。

    其实一绝后患的处理办法并不是没有,例如,那条青鲭说得‘解决’,又或者退一步,在将少女带回港·黑以前,先把人送进地下的审讯室……

    这样的想法在黑手党的脑中仅浮现一刻,不到半秒,就被中原中也否决了。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心情。

    直觉在痛斥,本能焦灼地抗拒。

    这样莫名的心情,让中原中也有点烦躁。

    但在对上红发少女看来的目光时,他又诡异地收起了脸上的不耐,甚至连背脊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

    在路过商店的橱窗时,甚至还下意识用余光瞥了一眼镜面,审视自己的衣着和发型有没有哪里……

    见鬼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

    站在冰淇淋车前的中原中也表情,倏然扭曲了一瞬。

    凶恶的神情吓得店主手一抖,以为黑手党不满意分量,赶紧抖着手,又挖了一勺更大的冰淇淋球,戳在了甜筒上,顺便撒了双倍的棉花糖粉。

    赭发黑帽的黑手党捏着甜筒,站在隐蔽处。

    看着那个叫做小田英明的男人扑上去,神情癫狂地攥住神子的手肘。

    看着少女痛苦地皱起眉,冷汗从眼睫上掉落。

    【她在疼!你没看到吗!】

    情感掐着理智的咽喉,发出尖利的嚎叫。

    黑色的凶兽扯着锁链,在意识世界内不满地低吼。

    像是不满有人胆敢在祂出手以前,伤害看中的神子,祂咧开锋利的獠牙,催促着中原中也动手拧断男人的咽喉。

    然而赭发黑手党,始终一动未动。

    他站在他人无法发现的死角,残酷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审视着她脸上每寸的表情肌肉。

    阳光照不进中原中也隐匿的位置。

    压低的帽檐也遮住了他的眉眼,无法看清男人的表情。

    如果港?黑的情报没有夸大的成分,红发神子真的如同他们所言,那样珍贵的话——

    【唱诗班】一定还留有后手。

    抛除‘解决’与审讯室的选项后,只剩下唯一一个尚算温和的验证手段。

    ——即使是诱饵,总要在她发挥作用以前,保证她的生命安全。

    而中原中也等的,就是这一刻。

    ……结果还是失败了。

    在小田英明的愿望,彻底击溃神子岌岌可危的身体前一刻,中原中也还是出手,先一步拧断了男人的脖子,中断了【愿望】。

    ——算了,就这样吧。

    无非是到时候多一点麻烦而已。

    【比起冰冷的太平间或审讯室,果然,床柱边的锁链,更适合她一点】

    中原中也对心中的黑色凶兽,这样说道。

    于是暴躁的凶兽安静了下来,低低吼了一声,满意地伏卧了回去。

    “我说你啊,就不懂拒绝吗?”

    不论心中是怎么打算的,但阳光之下,赭发黑手党拧着眉,脸上恨铁不成钢的担忧神情,

    成功地让少女怔愣了一秒,露出了像是茫然又像是无措的表情。

    神子垂下眼,她出神地望着冰淇淋球上的棉花糖粉,看了很久。

    直到圆筒上方的奶油开始融化,红发少女才醒过神般抬起头,看向了中原中也,

    “……我可以拒绝吗?我、有资格拒绝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中原中也却神奇地听懂了。

    有那么一刻,赭发青年想起了【羊之王】时期的自己。

    看到昔日背叛他的伙伴,持刀站在他的眼前,大声地叫喊,

    【“中也,你是我们救下的!这份力量用来保护我们,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要忘恩负义,背叛同伴吗!”】

    ……

    …………

    只是很可惜,最后背叛的,不是握着一张好牌的人,反而是躲在背后受庇护的羊群。

    中原中也目光微动,过往的画面,如烟云般消散了。

    沉默之中,他抬起手掌,在红发少女的脑袋上轻轻按了按,

    “那是你的异能力吧,想怎么用,不是你的自由吗?”

    她的自由?

    神子愣住,

    从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一点。

    【父亲】没有。

    【信徒】,也没有。

    红发神子收回视线,她伸出舌尖,试探地在冰淇淋上抿了一口。

    “……甜的!”

    少女一愣,仿佛是第一次吃到这样新奇的食物一样,两眼‘噌’地亮了起来。

    那样高兴的样子,像极了连耳朵都竖起来的毛茸茸小狗崽。

    “是吗?”

    中原中也看了眼红发神子,嘴角跟着勾起一抹笑意,

    “那真是太好了。”

    结果最后,那支全家桶似的巨无霸冰淇淋,神子没吃完,但扔掉又舍不得。

    就在某个红发少女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至少再吃一颗球时,戴着黑手套的手掌从旁边伸来,若无其事地拿过了少女手里的甜筒。

    ‘咔咔’两声,把剩余的冰淇淋球,喉咙一动,尽数吞进了自己的肚子。

    看得神子全程一愣一愣地,忍不住开口感叹,

    “mafia,你的嘴巴好大啊……”

    中原中也:“……这种夸奖,下次就别说了。”

    神子乖巧闭嘴:“哦。”

    从动物园出来时,游客早已经走了干净。

    连负责票窗的工作人员都已经撤离。

    就好像到点避难一样,热闹的游区空荡荡的,连出租车都没几辆,整个街道安静得不可思议。

    这在其他城市,或许难以理解,但放在横滨,却是约定俗成的惯例——

    黄昏之后的横滨不属于普通人,不想倒霉地卷进意外中,就准时回家。

    逢魔之时,天上浮现出茜色的云幕,一颗星星出现在朝霞后,被覆上傍晚的辉光。

    红发少女知道,那是长庚星,日落时出现的第一颗星星。

    当看到它时,也就意味着,一天要结束了。

    “真好啊——”

    神子着迷地注视着天边的霞光,突然喃喃开口道。

    “什么?”

    走在旁边中原中也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稀奇。

    这还是他头次听人,这么形容傍晚后的横滨。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看到星星和落日。”

    说话间,少女的双眼没有离开天际。

    像是不舍般,神子抓紧时间多看晚景几眼,想要将这份鲜明热烈的色彩,最后映入瞳眸之中。

    中原中也突然安静了下来。

    柔和的晚风里,只剩下红发神子幸福的声音,在微风里散开。

    “今天真的很开心。”

    “发现了冰淇淋是甜的,夏天傍晚的风是热的,真的会有星星,在落日的时候出现。”

    “还有鲸头鹳先生很帅气很温柔,羽毛也很舒服……嗯,已经足够了!”

    可以在死前,看到这么多美好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红发神子微笑地收回了望着天际的视线。

    少女含着笑意的目光,落在赭发蓝眼的黑手党脸上。

    她遵守约定地伸出手,主动牵住了中原中也的手掌,将它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洁白的脖颈,伶仃瘦弱的锁骨。

    不需要用力,赭发黑手党甚至只需要微微张开五指,就能把少女的脖子圈入掌心,轻松扭断。

    一刻钟以前的温情,好像消失了。

    中原中也注视着神子,落日的霞光落在他明亮的赭发上,双眼分明是清亮的钴蓝色,却在帽檐遮挡住的光线下,透出沉暗的色泽。

    他没有动,一种比死亡更加可怕、更加残酷的束缚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开。

    然而红发的神子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以为,这是黑手党即将动手的预兆。

    少女勾起唇角,祖母绿的眼弯成弦月。

    她的笑容满足而纯粹,就像得到了祝福的赤子,已经做好了启程的准备。

    于是红发的神子对黑手党闭上了眼,引颈就戮,

    “谢谢你,mafia,我满足了,没有遗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