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暮霜要评选人生经历里最惊悚的画面——

    那几乎和原著复刻般的、织田作之助和安德烈·纪德对峙的画面,绝对能成为名列第一的恐怖之最。但是,她现在的情况,似乎也可以评选进前三。

    “你醒啦?”

    相貌甜美的金发女童穿着洁白的女护士服,她推着医疗车,动作熟练地换好吊瓶,然后,她从保温箱里取出炖好的汤,摆在病床上的小桌上:“你睡了一天一夜,现在很虚弱,先吃点东西吧。”

    暮霜表情一片空白。

    虽然早就做好了“森鸥外会关注自己”的准备,但当这位和森鸥外形影不离的金发小女孩忽然成为了照顾自己的护士,她仍然觉得心脏紧缩,呼吸困难,好半天才挤出声音:“……谢谢。”

    “不用那么客气。”

    呃——

    爱丽丝忽然凑过来,她的脸忽然放大,暮霜盯着她,她不愧为森鸥外精心制作的异能体,皮肤光滑如婴儿,毫无瑕疵。爱丽丝笑意盈盈地说:“我很喜欢你,是我主动要求来照顾你的。”

    “是吗——”

    这听起来真像是个恐怖故事。

    “你的名字叫做暮霜吗?”

    “嗯。”

    “姓什么?”

    “没有姓。”

    “年龄多大了?”

    “其实我已经快二十五岁了。”

    暮霜试图说出真实年龄,但看着爱丽丝的脸庞,她又莫名其妙地感觉心虚。就算明明知道这张可爱的面庞背后,很可能是个年近四十岁的可恶大叔,但爱丽丝的皮相太漂亮,暮霜也很难对她产生厌恶感:“……我,十三岁。”

    “十三岁啊,比爱丽丝年龄大。”

    说到这里,暮霜突然好奇:“爱丽丝年龄多大?”

    “嘘,女孩子的年龄可是一个秘密,是绝对不能轻易说出口的。”爱丽丝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问题,她伸手,掐了掐暮霜的脸蛋,“叫姐姐。”

    “你不是说,年龄比我小吗?”

    “那也是姐姐。”

    面对实力深不可测(?)的人形异能体,暮霜果断选择了认怂:“姐姐。”

    “乖,姐姐给你换药。”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门后露出了太宰治笑意盈盈的脸,他刻意用轻浮而荡漾的语气说:“——很抱歉打断你们的姐妹对话,但是,我也有话想要和这位暮霜小姐说哦。爱丽丝不可以偷听哦。”

    “太宰你……”

    爱丽丝想往后躲闪。

    但她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太宰治将手压在她肩膀上,这位甜蜜可爱的护士小姐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套洁白的护士服落在地面上。暮霜一言不发地看完全程,然后对上太宰治若有所思的目光。

    太宰治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到病床前。

    他先是端起小桌上的碗,抿了一口:“哇,这可真是丰盛呢!让我尝尝看,里面放了燕窝还有人参,啧啧啧,森先生这可下了成本。你要不要尝一口,味道还不错。”

    “不用了,你有话快点说。”

    “小孩子不要学森先生说话哦,这样就不可爱了。”

    太宰治强行将手伸过来,去揉暮霜的头发。暮霜试着躲闪,但对方的手是真的长——她感觉到太宰治的手指摩挲过眼角处的蝴蝶伤疤,一触就离开了。

    “森鸥外平时是这么说话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在暮霜写的小说,确实ooc了。

    “不是哦。”

    “……”

    “就算是看上去很像,但是大叔和美少女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同样的话,从大叔的口里说出来就很讨厌,可让美少女来说,就让人感觉春光明媚。”

    “……”

    “对吧?”

    暮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暮霜酱如果有想说的话,可以直说。”

    暮霜深吸一口气,抬起手:“你看着我这张脸,再将你的话重说一边?”

    “……”太宰治一时竟无言以对。

    过了大约有五六秒,他终于将那副轻浮的假象收起来,换上了另一种风格的假笑,好在,那种装模作样的恶心感终于消散了:“你知道你是森鸥外的女儿吗?”

    实话实说,暮霜真不想承认:“知道。”

    随即,她又补充:“……至少这幅身体是他的女儿。”

    太宰治没有刨根问底,他转而又提起一件事:“森鸥外知道了你,他不可能放任你在外流浪……有一些异能力可以利用亲缘关系,他不会在外放纵这样的弱点。”

    “我知道。”

    两个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不,准确的说,只是暮霜自己陷入了沉默。而太宰治则是托着腮,用好奇的目光审视着暮霜。他是真的对暮霜很感兴趣。

    半晌后,暮霜忽然问:“作之助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

    暮霜松了一口气。

    当然,见到太宰治的瞬间,她就知道织田作之助肯定没事。不然一身黑的太宰治应该已经换成驼色外套了。但暮霜依旧忍不住确认了这个事实。

    太宰治鸢色眼瞳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你不问更多吗?”

    “更多什么?”

    “嗯嗯,比如说,织田作醒来后,就过来检查过你的情况。他伤势比你轻,上午就已经能自由行动了。森先生专门和他见面会谈——啊,好可恶,森先生竟然不准我旁听,我要在他的咖啡里塞满蟑螂!”

    “哦。”

    “暮霜酱真的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吗?”

    太宰治伸出手去扯暮霜的脸。

    真见鬼,他动手的地方竟然和爱丽丝在同一个位置,但力道可比爱丽丝大多了,暮霜被他扯成一个橄榄球形。太宰治似乎觉得这种事很有趣,揉来揉去,直到暮霜忍无可忍,直接抽打了他的手。

    太宰治乖巧地收回了手:“这不是,还是有反应的吗?”

    暮霜莫名暴躁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森先生取了你的血液,去做dna测试,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明天早上就能摆在他的办公室桌上了。我倒是想搞点小动作,不过被森先生猜到了,他禁足了我。”

    “——你被禁足了?”

    太宰治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我打晕了守卫,逃出来了。”

    “……”

    好吧,不愧为太宰治。

    “虽然我溜出来啦,但森先生不让我插手你的事情,这件事是真的,但是呢,如果真的让森先生确认了你的身份,他对于意料之外的情况如何处理,而港口mafia党又是怎么处理掉胆敢冒犯的人,你应该能猜得到吧?”

    太宰治笑意盈盈地说。

    他在话语里设置了不止一个陷阱。

    包括,但不限于,暮霜知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她是如何看待“父亲”森鸥外,她对港口mafia党的看法是什么?

    暮霜平静地问:“我会被杀死吗?”

    “那当然是……不会。”

    太宰治在暮霜回答之前,就已经假设了好几个不同的答案,但暮霜的回答还是超乎了他的预料,差点让他咬到了舌头。太宰治咳嗽一声,掩盖了这个失误:“但是,应该会比那更惨吧?”

    “愿闻其详。”

    “这也不难猜吧?”

    “作为森先生的女儿,单独是你的血统就足以代表他的态度。森先生是不会放任可以威胁到自己的因素在外流浪,他会把你关……哦,我说错了,是严密的保护起来。然后,在某个时机,肯定会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是什么意思?”

    “把你送进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被残忍杀害,这不就有开战的借口了吗?或者,联姻,毕竟大家族的女孩子都是类似的命运。或者还有什么其他我没想到的可能性,这时候,就需要暮霜发挥想象力了。”

    太宰治一脸鼓励地看着她。

    真的恶劣。

    暮霜冷淡地盯着太宰治的脸,青年长了一张过于温婉的面容,却根本挡不住他里头翻滚的黑泥。就像是太宰治一直在试探暮霜,暮霜也在思考太宰治的想法。

    他这是在挑拨离间?

    不,应该不止——

    “暮霜酱应该也清楚这一点吧,你也正是想逃离这样的命运,所以才让坂口安吾给你弄来了一份远离横滨的户口。”太宰治的声音变得低沉,在之前,织田作之助提及暮霜搞来了外地户口,他就推测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这个时候说出事实,暮霜会觉得……

    坂口安吾背叛了她吧?

    太宰治好奇地想,他按照之前的计划继续说:“……而现在,是你最不想看到的情况了吧?”

    “什么?”

    “森鸥外会说服织田作。”

    “他不会。”

    那么,暮霜所指代的“他”,究竟是森鸥外还是织田作之助。

    太宰治走神一瞬间,继续说:“但是,那可是森鸥外啊。而且,织田作收养的孩子也不止你一个。比起承担很多孩子的养父,还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生父亲更好吧?”

    “……”

    暮霜又不想说话了,她心累。

    太宰治这种绕弯子的说法,听起来是真的心累。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太宰治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推开刀鞘,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我可以帮你。”

    “帮我逃出横滨?”

    暮霜挑眉,她再次觉得过去的自己可能ooc了。

    ——太宰治竟然是这么好心的人设吗?

    太宰治笑意盈盈地否认:“帮你解脱。”

    草,一种植物。

    她就知道,自己怎么可能o。

    太宰治是个好心人,哈,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