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如此自私,过去了二十多年都没能翻案,怎么会舍得放下皇室尊严为逆贼洗冤?若真能不费一兵一卒达到目的,谁会选择踏上这条不归路?

    老者冷笑:“你言辞轻巧,我如何能信你之言?”

    苏酥望向战场上的巴图尔,发誓道:“我说过,秦珩是我师父,他的仇我一定会报。”

    老者怔了怔,却无言。

    “只不过新帝刚登基不久,百废待兴,尚需一段时日。”苏酥保证道:“天理昭昭,秦家军若真无罪,临安君定不会姑息。”

    战场上的打斗声愈发激烈,后方不断有士兵涌入这边,老者转头看去,似乎已经瞧出了秦家军的颓势。

    他攥紧了手心,他并不想死,仔细瞧她神色。

    苏酥见他微微动摇,又补充,“你让他们停下来,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满意的交代。”

    “当真?”老者稍有迟疑。

    苏酥点头:“当真!”又说:“秦家军同生共死这么多年,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你舍得他们全都丧命吗?”

    当然不愿意,如果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谁想无辜丧命呢?

    “可……”他望了眼边上目光愈发狠厉的陈音音,“兵符不在我手中,我决定不了。”

    苏酥深吸一口气,少年立刻戒备地往后退。

    “姐夫,你要杀我吗?”他一错不错盯着对方的脸,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苏酥的神色却异常冷静,她闭了闭眼睛,“音音,把兵符给我。”

    “不!”陈音音大叫,“姐夫,你不能这样对我!”他不停地往后退,眼泪从大睁的眼眶中毫无预计坠落。

    城墙四周忽然间围满了弓箭手,他们拉开长弓,齐齐对准苏酥。

    城墙下,巴图尔一个走神,被人划伤了肩膀。

    陈音音背靠着壁垒,呆滞地歪了歪脑袋,又开始笑,他张着嘴,脑袋僵硬地往前伸,神情却好似见到情人时的痴迷,他就那么专注而疯狂地注视着她。

    “你看,只要有它在,他们都会听我的,”他举起手中的兵符,金阳擦着苍蝇的翅膀,照亮其上的精美纹路,那里阴影绰绰刻着一个秦字,“这么多人的命都全系在它身上,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你知道掌控别人生死的滋味吗?”

    他声音仿佛来自阴寒的地狱。

    苏酥才一动,四周弓箭手立刻蓄势待发。

    “死生事大,”她严肃了脸,“不是儿戏。”

    “哈哈……”陈音音开始大笑,“他一句杀无赦就能要我全府的命,我报仇却是儿戏?姐夫,你好偏心啊……为什么你们都向着他,向着卫氏,向着那些不相干的人?”

    “明明错的是他们!是先帝暴虐无道!是他滥杀无辜!是他枉为君主!”

    “他可以杀人,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陈家何其无辜?几百条人命何其无辜?今日我就是要所有人陪我一起死,只有这样,才会有更多人切身体会我的痛苦……”

    他一脚踩上卫瀚的头颅,面容在鞋底的挤压下变得腐肉模糊。

    “住手!”苏酥高喊,想要上前,旁边立时有几道利箭射过来,躲闪间,脸颊被擦除一道口子。

    “你看啊……只要有权利,他卫瀚算什么,还不是死了都要被我糟践,”陈音音兴奋得一连踩了十几脚才平复下来,“姐夫,兵符我是不会给你的,就算今日必死无疑,我亦无悔,但是姐夫……”

    他又变成那副委屈的模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说过我只有你了,你能不能……”他裂开嘴角,期待地望着她,“跟我一起去死啊?阿爹,阿娘,阿姐,他们所有人都在下面等着我们,不去的话,爹娘会不高兴的。”

    在他话落,周围的弓箭手越凑越近。

    巴图尔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身下的马遭到敌军袭击,他整个人差点滚落下去。

    苏酥毫不怀疑只要她一动,会瞬间被射成刺猬。

    这个处境,她来之前已有预料,当真走到眼下这一步,发现依旧无法轻松释怀……

    她努力笑了笑,片刻之间神态仿若回到了他们初见时,她蓄谋已久地接近陈府二公子,只为了遮汩堂油纸伞可以卖得几两银钱,如果她当初把目光从钱财上移开,不去接触蓬莱县的勋贵圈,不去实现可笑的商业蓝图,就不会遇见他跟陈月华,不会遇到秦珩,更不会拿到秦家军的兵符……

    兵符的秘密会随秦珩的死亡永远深埋地下。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离开上溪村。

    “音音,”苏酥笑了下,擦去眼角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泪水,她说:“其实你一直恨错了人。”

    陈音音微愣。

    “还记得在陈府时你跟说你做噩梦了,梦见陈家遭到灭门之灾。”她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而后,“其实那不是梦,都是真的。”

    “我跟你一样,能事先知道很多事情……”

    陈音音蓦地瞪大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情,但我太过自信了,以为只要提醒陈月华加强府内守卫,就可以抵抗那场杀戮。”苏酥仰起头,想将凝滞在喉管的情绪一咕噜吞咽下去,她望见大片金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落,刺得她眼球止不住疼,“如果我当时再上心一点,就可以阻止惨案的发生。”

    她没有说,那个时候的自己,更多把他们看作书里的纸片人,死亡只是一串代码的消亡,她总无法感同身受。

    陈音音难以置信,“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是啊,”苏酥自嘲一笑,“我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因为她的冷漠,致使那么多人无辜牺牲,罪孽太深了……

    “所以音音,你该恨的人是我,不是他们,”她举起双手,又将长刀落下,“我就在这儿,你不是想让我陪你一起死吗?只要你过来杀了我,就大仇得报了。”

    陈音音脑壳抽抽地疼,崩坏的情绪不断刺激他的感官,他捂住脑袋,痛苦地嘶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