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唤了他几遍,他才晃过神,从渠道斜坡上走到岸边,赵政仿若无事的在他耳边细语几句。威牟不善掩饰,目光登时变直,下一瞬视线黏住了惹祸三人组。

    自己家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犹子赫然在列。

    威牟顿感老脸无光,他亲缘福薄,就这犹子一家走的近些,家里宠溺得很。今日在公子政面前干了这一出,养蜂这活,怕是不用再惦记了。

    赵高待赵政走回,偏头问他,“公子要严惩这些人?”

    “否,”赵政目光慑人,“人必先自辱,而后人方辱之。”

    金大腿少年时期读《孟子》了?她微微一哂。

    他来的不勤,偶尔会安排身边的侍人出宫询问需准备些什么东西。赵高分身乏术,监管的事全权交给了威牟。

    得了他的指令,她躲在暗处乖乖看着作死三人组躲在沟里划水,小铲子挥的倒是一次比一次带劲。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是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发放旦食的草庐外,闹哄哄的聚了一小撮企图生事的家伙。

    “闾左不公,我等不服!”

    “没错,我等勤恳挖渠,为何只有半个馒头?”

    “我等要见公子!”

    前来干活的黔首每人每顿按例是两个馒头,一碗汤面或杂货汤。馒头个头大,分量足,赵高教阿母们做馒头时,基本奔着管饱去的。汤面里的浇头给的分外大方,山里的菌菇搭着骨汤,鲜美甘甜,汤底还能续。

    工资,补贴,工作餐,带薪假四大皆空的上司,她还没敢头铁示范。

    威牟领着人直接绑了这伙懒汉,召了所有人聚在草庐前。赵政负手而立,神色肃然,他上前两步,道:

    “这三人连续多日懒怠工事,借他人之手蒙骗闾左,还妄图浑水摸鱼骗吃食。威牟,该如何处置?”

    底下的威牟不敢包庇,“按律,笞二十。”

    “公子,冤枉啊,我等挖的铁锹都缺了口,绝不是偷奸耍滑之辈!”威牟的犹子自认有人撑腰,臆想自己硬气点,谁能拿出他怠工的凭证来。

    “公子,明鉴!”余下两人跟着壮声势,“我等冤枉啊!”

    赵政报以轻蔑一眼,“我与闾左亲眼所见,何来冤枉?你三人不仅懒怠工事,还有意损害农具,不知悔改,罪加一等。威牟,罚他三人各笞三十,施耐刑,若有包庇模仿者,同等罚之。”

    耐刑,刮光胡子,那和在脑门上顶着“我是坏蛋”四个大字,无甚区别,标准的公开处刑。

    三人哪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即要入伍,光溜溜的的张脸去军营,可想而知,得接收多少嘲笑。

    威牟移开眼,不去看三人哭唧唧的表情。秦律是一部庞大细杂的冰冷机器,它管束庶人,也限制官员。即使心疼自家犹子,眼下也不敢在公子政手下捞人。

    赵高咋舌,赵政杀鸡儆猴,没留半点情分,震慑作用可不是一般的强。这个蛀虫捉的,恰到好处!

    此事一出,某些眼馋的,蠢蠢欲动的纷纷偃旗息鼓,绝了心思。威牟也领了失职的处罚,赵政不在时,对赵高比之从前的敬佩,还多了些忌惮。

    筒车装好,试了一次,田牛紧张的生怕出了什么差错,辜负了她的信任,全程紧盯。

    一个个地桩钉牢,粗绳穿过滑轮十几人合力,同时使劲下拉。巨大的筒车拔地而起,围在下方的人分工明确的固定,绑缚。

    潺潺流动的渭水灌进轮上的筒内,水流撞击筒壁,轮车旋转起来。水槽的水哗哗倒入农田。

    几位老丈喜不自禁,竟隐隐落泪,大呼天神降临,神明保佑!

    田牛哇的一下,蹦起来,一巴掌眼见要落在赵高肩上,她有了前车之鉴,身子一偏,灵巧避开。

    谁知,“啪”地一响,身后的人没逃过。

    赵高没憋住,噗嗤笑出来。

    “公,公子,”田牛脸都绿了,“小人,小人。”

    “无事。”赵政抬起手。

    赵高怀疑他应该和自己一样,内心或许充满了稍稍许的小暴躁。

    筒车的运作转移了这方的尴尬,远处犁地的人也在挥手欢呼,池塘里的水成了活水,池面上漂浮的绿藻晃晃荡荡的转悠几圈被水流冲散。

    和田牛一起检查完筒车,赵政要去看赵成新搭的窑炉。

    有别于窑炉初期的山包样式,新窑炉成长条形,一头是烟囱,一头是入口,下方设有火箱,中断是烧制室。一起修了五座,这种窑炉可达到1200摄氏度的高温,烧砖和器皿再好不过。

    一里之外,是炼铁专用的几座熔炉和煅炉,最高温度远非窑炉可比,能将金属烧至液态。修建成功颇费工夫,黏土造的管道起初总因温度过高炸裂。

    赵成前后搭了几十次窑炉,试用时一有纰漏,赵高便会令他检查重建。

    人家在抬马粪,他在建炉。

    人家在挖渠道,他在建炉。

    人家在在犁地,他还在建炉。

    这些时日,赵成全脸写着“伯兄看不见我”的字样。

    创业不易,有了图纸,也得一遍遍试错,纠正。赵高佩服那些穿越回古代搞基建的前辈们,一次就能成功。她辛苦攒下的数据,都是血泪史。

    赵高对铁器的渴望与日俱增,她想要各种铁具。最好能量产,不用像现在这般,将铁奉为奢侈品。

    威牟可算能抽出空收集黏土了,砖和铁器指日可待。

    赵政不精炼铁,更不知钢为何物,但明白此技艺事关重大,单凭她一人,无人辅助,委实吃力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