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原来盯着一人痴看,也能看上这么久。

    “大王,”赵高捂嘴憋回一个呵欠,“到地方了。”

    赵政醒神,一手伸出,正要握住她,车外突然传来呼声,“先生,先生!”

    赵高听到这声音,一下眼前陡亮。

    “孟襄?”

    赵政看着她如同一只光滑的小鱼瞬间从指尖溜走,徒留他空对车壁。

    “先生!”

    车外,赵高仓促下车扶起孟襄,见他满头湿发,一脸焦急。

    “先生,”孟襄大口喘着气,眼眶爆红,“求先生去看看我家公子吧!”

    “小人求求先生了!”

    孟襄说完,双膝一软,咚的一声,砸到地上。

    第54章 别君

    孟襄跪在地上, 抓着赵高,面容悲切,“公子就在淄水等着先生, 求先生能和小人去看看公子。”

    赵高探手扶他,急道:“你先起来。”

    淄水离咸阳快马也要大半日, 左伯渊不是在蜀地, 怎会突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淄水?

    她只要听到左伯渊的消息, 无事也要急三分。乍看孟襄从蜀地夜奔千里,跪在面前, 登时不管是什么事, 满心满眼都跳到左伯渊身上去。这一刻直接撩开赵政马车, 道:“臣可否借大王马车一用?”

    回去备马怕来不及,孟襄再次骑马回去,就是要他的命。她冲着赵政问出这话时,眼看赵政落在阴影中的脸,逐渐沉郁, 像戴着的假面,裂出蜘蛛网面似的缝隙。

    不过瞬时,赵政便恢复常色, 冷静道:“上来, 尉仲,去淄水。”

    左伯渊有事, 他同去也是自然。赵高未多想,招手示意孟襄上车,请尉仲驱车赶往淄水。

    孟襄不料里面坐着大王,一进便跪伏下来。

    “拜见大王。”

    赵政只轻声问:“伯渊出了何事?”

    “公子,他, ”才说几个字,孟襄不可抑地哽咽起来,“他快不行了。”

    “你说什么?”赵高情急之下扯起孟襄。

    “公子中了族中短寿禁术,现在,现在人命危浅。呜,不过为了先生才尚存一息,”孟襄哑着嗓子,泪水涟涟,“小人违命将公子带往咸阳,就是为了能让公子临去前,能与先生见上一面!”

    她直起身,突然接受到这一噩耗,耳畔不断回荡着孟襄那句“尚存一息”。

    孟襄在胸口掏出一样物什,恭敬递到她手上,是一只碧色流云纹饰的香囊。

    “这是公子最为珍视的香囊,府中仅有两只。一只先生入蜀后从不离身。当年还在咸阳时,香囊落水,公子不顾自己也要将它抢回。另一只,公子对高大母说,已赠与故人,惟愿故人安枕入梦,毕生顺遂。”

    赵高握住香囊,指尖微颤,这件东西她无比熟悉。和左伯渊在鄢城赠与她的,一模一样。

    “小人本对此毫无察觉,入蜀地后,某日看到公子焚烧手稿的残迹,那手稿上,写满了给先生的慕艾之词。公子令小人终生不得将此事拿来侵扰先生。可现今公子命不久矣,小人不愿他抱憾而去,冒死行此举。”

    孟襄抽噎声渐重,“公子一生无所私欲,唯对先生,思之若狂,却不敢求。族中人人逼他,迫他,高大母明知公子将死都要公子入蜀完成先祖遗志。先生,公子自小太苦,从不考虑过自己。求先生是哄也好,骗也好,能帮小人,给公子最后一个圆满!”

    话落,孟襄忽而额头点地,不住磕头拜谢,砸的车厢砰砰作响。

    赵高心下霎时揪作一团,疼惜、苦痛立时犹如飓风海啸,兜头而来。那些她错过的瞬间,忽视的小事,都是左伯渊无奈的回应。只是因给不了自己更多,他选择埋藏起这份情思。

    她所有的一切,皆在那人眼中清晰显印,镌刻。

    可是,现在他快要死了。赵高喉头紧涩,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唇边无法问出。眼睛胀疼,却流不出泪来。

    她无所不知的领路人,偷偷喜欢的人,不该是这样。

    尉仲的马鞭扬得飞快,往常用大半日的时间,今夜直接缩短了一半。赵高下车时,脑袋撞到车顶,蹭掉了头上的朝冠,勾出几根发丝凌乱飞舞。

    她比孟襄还要着急,下车时险些崴脚,一个踉跄直往屋里冲。

    木门吱呀一声,似有魔力,满屋浮光中她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躺在漆床上。

    左伯渊面容异常苍白,眼皮微阖,听到开门声响,睫毛轻轻抖动,却未能睁开眼睛。

    “伯渊。”

    赵高柔声唤他,轻脚走到床边,跪坐在侧,目光流转在他的脸上。离开时,他还是清风朗月的君子,再见,竟然已成了黯然无光的枯木。

    她缓缓出手,一点点抚上他的手腕,去感受脉搏微弱的跳动。很弱,细如丝缦。再观他呼吸,气若游丝。

    “伯渊。”赵高一手捧着他的脸,入手只诧异手下人怎会瘦到这般光景。

    左伯渊努力抬眼,勉力挤出一丝笑意。

    他若还能说话,应该一早就会叱孟襄自作主张,再命其调转回蜀。现在,他躺在这里,任由孟襄的“好心”,打乱了他营造出的所有表象。

    赵高泪眼迷蒙,五指张开与他修长的手紧紧扣住。左伯渊扯不出笑意,唯有用视线描绘着她的眉眼。那眸中微光纯澈炙热,完全剖开自己的爱意,呈在她面前。

    “你看,还是让我知晓了,”赵高吸吸鼻子,笑着抚摸他的脸侧,“原来,你比我还要笨,还要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