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憋着笑,大王今日一定是被双喜临门冲昏了头脑,进屋后便像是撒娇,仿佛干了件大事的得意大男孩,要吸引对方的注意。

    她佯作认真道:“也是,大王比官职重多了。”

    赵政嘴角笑意更甚,又听她继续道:“造字的是程邈,解字作画的是博士官,臣不过是顺水推舟,微末之功,不敢妄图大王的奖赏,大王不如赏给程邈和博士官们吧?”

    “你,”赵政无语以对,怪小呆子不知情趣,闷声问,“你舍得?”

    “大王,我还真有一事,”赵高拍拍他,示意他送些手劲。赵政稍稍减力,她转过身,“稚童蒙物已出,大王能否再考虑考虑蒙学?”

    关于蒙学,赵高设想良久,一直未和他提。正好隶书出世,启蒙书也有了,开设蒙学顺理成章。

    赵政让她继续说下去。

    秦国之前在七国中,已算是对庶民教育看重的国度。赵高和他谈蒙学,也更易理解。不论是对农耕、后期官署的扩充,蒙学之重不可忽视。

    她想试试看,让赵政着眼民事,与民休养,不急于在一统后,再度拉着喘息的军士去征伐百越、匈奴。

    兴许是她话中意有所指,赵政听后,沉吟颇久,倏然墨瞳深邃,直视她,幽幽道:“有时,我总有些错觉,”他轻抚她的眉眼,“你做了如此多,是因惧怕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68章 打起来了

    赵政话落, 又对她道:“蒙学一事,听你说来,倒是利处颇多。我需与内史详谈, 应可先在咸阳一试。”

    赵高最为佩服他的,便是他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利于国民的事, 一向很快就能给出反应。

    “大王明智。”她恭敬道。

    “自然。”大王躬身弹了她一指。

    两人在室内待了好一会, 赵政留在府中用了暮食。与赵父赵母几人同屋而食, 除了他,都有些拘谨。他挺是自觉, 也不拿君主架势出来, 对赵父赵母表示, 尽可日常些,今日不用将他作大王看待。

    赵父一口老血哽在心头,不拿大王当大王,那当什么?他余光瞟了眼赵高,自家那女子还吃得挺欢, 没心没肺。再看赵母,和他一般,束手束脚。

    一顿饭用罢, 赵父起身要送赵政, 他摆手道:“不用劳烦令史,赵侍郎代劳便可。”

    赵高是没法拒绝, 和他走到院外。无人在侧,赵政牵着她的手,慢悠悠硬是将一条极短的廊檐,走出了千里的架势。

    眼看着快到正门,赵政猛地停步, 目光灼灼盯着她,满含期待。

    “天色渐晚,大王回宫要担心。”赵高是真的担心他的安危。

    他偏过脸,露出下颌,四扫周围无人,立即在她额上亲了一口,满足道:“你回吧,记得下次不要等寡人宣召才想起入宫。”

    她微微怔愣,怎么莫名其妙有种和大王异地恋的感觉。

    过了十日,启蒙识字书完成定稿,刊印第一版。随之而来的,是官署开设的蒙学。蒙学第一期,收的是始龀、教数之龄的孩童。

    学室本就不□□份高低,蒙学不肖说,除了授业内容有所不同,其它均参照学室制度。用的便是第一版的启蒙识字书,加简单筹算,律条法令等内容暂时不会涉及。

    蒙学开始之时,一如大秦作风,要的是必须,完全没有商议的余地。

    授课的师者第一批以参与解字的博士官为主,面对这些小童叽叽喳喳的样子,博士官们半日下来,耳朵都要被吵出茧来。几位合计一番,翌日,立改先时的温和,陡变严肃正经。

    蒙学刚开,效果如何,要过些时日,端的是慢工出细活。隶书这一新字的推行,却更为雷厉风行。各地一接新字,立即马不停蹄组织官署中人先行学了起来。

    识字之风如火如荼,各地甚至举行比拼,若有人耗时短,记得牢,便可获相应的粮食。

    安邑倒真有这么位奇人,仅用一日便熟记,还写得极好。当地呈报此事,赵高看后十分新奇。看到最后,恍然大悟,此人自小记忆惊人,过目不忘。这区区三千字,还真不算太难。

    隶书推行几个月,上报公文已逐渐用上。军中也将学会新字摆在每日训练中,不论是后来归入的赵韩等,还是秦国本有的庶民,隶书对于所有人都是同等陌生。

    月底时,王翦攻楚大捷,带兵回咸阳。赵政在宫中大力嘉奖王翦,赐封地和珍宝。

    此时,赵高却已和程邈、博士官们聚在程邈府上的私宴上。筵席中杯盏交接,往日里甚感清冷孤高的博士官们,其实性子里也是爱热闹的人。偏程邈就是个爱玩的脾性,酒席刚开始便带着大伙投壶。

    大伙身上谁不会点傍身武技,小小的投壶难不倒几人。程邈当下神秘笑众人言之过早,壶一出,大伙明了。这壶大肚细颈,细颈有多小,壶口就有多小,谁也不能保证站在这几步开外会一击即中。

    程邈提出,输者自罚三杯,一滴也不许剩。

    有位博士官率先尝试,接连失败。赵高取根无镞之矢跟着上去,不出意外没中。

    酒上了一轮又一轮,连程邈自己才勉强中了几回。

    赵高眼眶微涨,迈着步子走过去取了箭矢。她和程邈差不离,堪堪可用一个巴掌计算。这一击又未中,引得大伙纷纷打趣。

    程邈有些醉意,摊在地上不起,笑得捂着腹部直抽气。年纪最轻的博士官见状,主动上前给她纠正。他是在场投中次数最多的,到这会几乎百发百中。

    有了他的指点,赵高甩甩微懵的脑袋,抬手一投,果真中了。

    这场筵席算是赵高吃过最惬意的酒席,在场哪个都比她知礼节,但这会竟都做了潇洒公子。随意倚在围栏上,拎着酒盏拉着人就要对饮。酒性上来,还要赋诗。

    赵高一时不察,被这氛围带走,喝得云里雾里。朦朦胧胧竟看到赵政阴沉着脸出现在眼前,嘴里似乎说了什么,就要拖她离开。

    她登时笑着道,大王一起来喝酒。话还未说完,赵政那脸已黑,不顾其他东倒西歪的几人,打横抱起她便走。

    赵高手指头勾着酒盏,仰脖将里头最后一滴倒入口里,含笑着对他道:“大王为我作保,我真是一滴不剩。”

    说着,将酒盏倒过来,示意他检查。

    赵政冷嗤一声,把人往车内一放,夺走她手中的酒盏,扔出车窗外。

    哐当一声,小酒鬼皱着眉头,脑袋探出窗外,手在半空虚抓几把,仿佛能将酒盏吸回来似的。

    赵高恋恋不舍回身,对他横眉怒眼。她从来是酒后脑袋清醒,狗胆包天,今日有了底气出言不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