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有东西在追我。”路忍嘉平淡地说。“追了很久了,很多很多年,我感觉它们就要追上我了。”

    “追上了……然后呢?”

    “然后带我去见我爸妈吧。”路忍嘉无所谓地说,“我很想见他们啊。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不要被它们追上。”林嗔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嘉嘉,不要被它们追上。”

    “这哪儿由得我啊。你这个幻觉有点奇怪。”路忍嘉说。

    他平淡地往身后看了一眼。“啊,它们来了。”

    他听起来,甚至有点愉悦。

    可是他的背后,除了夜,明明什么都没有。

    林嗔突然想起,路忍嘉曾经说,会带着他跑,会拽着他,不放手,跑得比那些追着他的黑暗还要快。他想起路忍嘉说,“我们跑得足够快,过去就追不上我们了。”

    他就伸出手。

    奇异的,这次他碰到路忍嘉了,

    “嘉嘉,这次我带着你跑。”

    他牵着路忍嘉的手,他拉着路忍嘉跑,往前,小路,大路,只要有路,就跑下去。

    他是灵魂,他不会疲惫,他就只是抓着那手,然后跑下去。

    跑着跑着,他发现,时间在后退。从夜里,到傍晚,到正午,到清晨,到日出,时间在后退!

    他更用力地攥住路忍嘉的手,想要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了:就让他带着路忍嘉一起,跑回到更远的过去吧。

    似乎跑到了什么光路上,周围是一片刺眼的光与影。

    身后追赶他的东西早就不见了。

    他们在荒芜中奔跑,可是他不放手,死也不会放手。

    慢慢的,路到了尽头了。那尽头处是一扇光门。

    路忍嘉是想退缩的,可是他牵着路忍嘉的手,推开了那扇门。

    那是过去,亦是将来。

    门外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午后。

    太阳懒洋洋的,风也很温柔,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坐在阳台上,一个女人在温柔地用吹风机帮他吹着头发,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本笑话书,绘声绘色地念着,把男孩逗得笑个不停。

    “你们来了。”女人侧头看他们一眼,微笑着说。

    男人朝林嗔招招手,林嗔走上前去,男人就将那本笑话书塞到他手里,笑着对他说:“你来讲一个。”

    林嗔低头去看,翻开的那页里,正是那个他讲过好多次的笑话。

    林嗔念:“李建军,杀手,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杀过多少人,因为他——数学不好。”

    那个五六岁的孩子被逗乐了,笑个不停,甚至抱着肚子滚来滚去。

    路忍嘉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面前的男人和女人,眼睛已经湿润。

    他知道他们是谁。他当然知道他们是谁。

    随后,那个女人放下了吹风机,和男人一起,向路忍嘉走来。

    他们都微笑着,他们的眼睛是这样的温柔,世界上最最轻柔的风,也就是这样了。

    “嘉嘉。”女人在叫他。女人好美啊,阳光整个将她笼罩,路忍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女人温柔地看着他,手轻轻地落在他的脸上,去擦他的眼泪。

    “妈妈好想你啊。嘉嘉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女人说。

    辛苦吗?他不知道。路忍嘉就只是在哭,他什么都说不出了。

    “嘉嘉已经长这么大了。”男人说。他眷恋地看着女人,又看着路忍嘉。“爸爸妈妈答应陪着你长大的,可是爸爸妈妈失约了。”

    “我的嘉嘉,你走了好远的路回来。”女人说。“你过得好不好?累不累?你……你会笑吗?你会觉得幸福吗?”

    路忍嘉哭着点头。

    “妈妈愿意献出所有的一切给你。所有的一切,妈妈都愿意。”女人几乎是叹息着说,“嘉嘉,你要记得,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记住了吗?嘉嘉,爸爸妈妈永远爱你。”男人说。

    “记住了。我记住了。”路忍嘉说。

    他伸出手,但是那两个人就只是微笑着的,眷恋着地望着他,随后融化在了阳光里。

    路忍嘉追着那光就想往前走。

    他走了两步,就停下来了。

    他记起来了,还有人在等着他。

    回头去看,林嗔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