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得吃糖吗?”季横个子高,歪在桌子上校服也不好好穿,半袖前面两个扣都解开了,颈部和锁骨露出来,因为常年在户外打篮球和许皎白完全不是一个色调,“你不是有低血糖吗?反正我也不吃,你就拿着吧。”

    楼道里响起凌乱的走步声,学生们已经回教学楼,许皎白想不到更好的拒绝方法只好说“谢谢”。

    季横轻轻笑一下,随意歪头,“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的,你到底哪里不好说话了?”

    还不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阳光照过每个窗户,风和花香,光线里抖落的微尘和乱哄哄的脚步声,许皎白的视线不知道该落在那里,最终定格在自己的速写本上,手指轻轻碰一下,觉得刚刚季横的笑容有点好看,应该画下来。

    这天放学后季横没有来许皎白的教室,管向童却凑过来,他高一就和许皎白在一个班,两个人却没有正经交谈过。

    “你和季横,你俩怎么这么熟了?明明咱俩一个班这么久我都没跟你说过几句话……”

    那少年一双大大的眼睛滴溜溜盯着许皎白看,看得许皎白怪不自在想躲开,他不习惯被这样强烈的注视。话没说几句,楼底下有人吆喝管向童打球,直到管向童走了,许皎白才松了一口气。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最开始相处会很困难,他紧绷着那根神经,别人也会不耐烦和他说话,所以他一直一个人,一个人吃饭、画画、看甜甜的恋爱剧,最后再一个人回家。

    尽管太阳下山了炎热依旧不减,从教学楼走出去,操场有叫喊声还有篮球击打地面的声音。

    许皎白路过那里,看到站在场外喝水的季横,不自觉停下来,季横喝水喝得很猛,矿泉水顺着下颌流进衣领没入起伏的胸膛。他们的校服短袖是纯白色,刺眼的白,在昏沉的天地间异常晃目。季横好像看到他了,水瓶堪堪拿在手里摇晃,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另一边管向童突然叫唤起来:“季横!我他妈又被那个傻大个盖帽了!你水喝完了吗?”

    季横没再往上面看,转过头不怎么耐烦的回应:“听到了,要么说你菜,瞎叫唤什么?”

    天边晕染出昏黄,恹恹坠在地平线,慵懒的晴空底下是一个个被拉长的影子。许皎白有一点羡慕,只有一点点。他自己也可以,一个人可以干很多事,况且他本身就不是招人喜欢的性格,在这一点上,许皎白有一个很清晰的认知。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操场上追逐季横的身影,那是很耀眼的一个人,一眼就能看到,落汗的脸颊和张扬的笑容,手臂肌肉紧实跑动时小腿强劲有力。

    许皎白还是想画他,用另一种方式去描摹少年的脸颊轮廓,用更细腻的方式去画这个人,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落下的每一笔都应该好好考量。当然他只是心里想想,绝对不会开口提。许皎白自己都没发现,他早在心里给季横打上了好人的标签,并悄悄默许了他的靠近。

    毕竟给他糖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结果一连好多天许皎白在各处遇到季横,两个人在一个楼层,遇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以前没交际也就不太注意,现在不同了,一连四天,季横逮到许皎白就往他口袋里塞糖。

    季横第一次这么干许皎白下意识就把伸过来的手挡开了,不得不说许皎白那张脸极具欺诈性,即使慌得不行,也是第一时间抿着嘴巴抬眼看人,那一眼冷淡的不行,季横还以为他生气了忙把手收回来。

    许皎白却在看清人后乖乖把手伸出来。

    季横试探着把糖放在他手里,指尖碰到掌心。

    许皎白说:“谢谢。”

    次数多了季横就会直接把糖放进许皎白的衬衫口袋里,离左胸口很近的位置,手指点一点,不等许皎白说话就走掉。

    许皎白收了那么多糖也说了很多句谢谢,走廊里自然有人看到,大家暗地里惊叹季横居然能接近许皎白又不被排斥。毕竟在同年级的人眼里,季横虽然各项成绩都很优异篮球也打的好,但还是许皎白更为特殊一点。

    在一群汗津津的男生堆里许皎白过于干净了,挺直的脊背,手指修长,就算夏天穿着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也清清爽爽,话不多声音却好听,又会画画,像女孩子爱看的漫画书里的人。

    ——会令人望而却步。

    第4章 融化

    周一升旗,许皎白在队伍里站得好好的,季横忽然横穿进来又往他口袋里塞糖。

    许皎白终于鼓起勇气:“你别给我了,我也吃不完。”许母根本不让他吃那么多糖,他随身带着根本管不住自己,没事就掏一颗吃,等到真的犯了低血糖,兜里反而没糖了。

    “啊,那怎么办。”季横低头嘀咕一句,又从许皎白的衬衫口袋里把糖拿出来,校服衣料过于单薄,粗糙的手指隔着织物蹭到里面的肌肤,许皎白稍稍向后退。

    季横像摸准他不会生气,微微眯眼,把糖袋撕开拿出里面的糖,直接抵到许皎白嘴边。

    两个人均是一愣。

    许皎白在几秒内想了好多,觉得这个情况自己再拒绝也不太好,没过脑子就半张开嘴巴把糖吃进去,咸甜的味道,他立刻皱起眉。

    季横被逗笑了,也不去寻思自己干嘛那么强硬的往别人嘴里塞食物,“不喜欢吃啊?你早说我就不给你了。”他把糖袋揣进上衣兜里,走回自己班级队伍,身高优势,他站在队伍最后面。

    升完旗回教室,许皎白和管向童走到了一排,矮个子的少年又是一脸跃跃欲试想搭话的表情,许皎白心里慌得要命,抽空看了管向童一眼,忐忑了一路,脑袋里想了无数种回应方式,管向童却没真正和他说话。

    中午放学许皎白又遇到季横,季横朝他走过来:“你去食堂吃饭?”

    许皎白点头。

    “那一起。”

    季横往前跨步,许皎白要跟过去,前面的人却突然转过头。“啊对了,”季横从兜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敲在许皎白的额头上,“这个给你,是补偿。”

    和之前的糖不同,这一次是荔枝味,是许皎白喜欢的水果糖。

    季横故意逗他:“说谢谢。”

    许皎白轻轻回应:“谢谢。”

    饭吃得差不多季横问许皎白是不是就要回教室了,许皎白说他去画室画画。

    季横奇道:“画室?学校有画室吗,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离家远许皎白平时都是在食堂解决午饭后就去实验楼的一间空画室,是很久没用过的教室积了很多尘土,只有许皎白呆得那一小块地方还算干净。

    季横说他呆着也没事干,干脆和许皎白一块去。他从别的教室拽过一张椅子,坐在靠中央的位置玩手机。

    许皎白从画袋里拿出画板,季横问他:“每天都背着不累吗?”

    “习惯了。”

    季横手杵着下巴,“你怎么什么都能习惯?”

    这把许皎白难住了,不知道该回什么,手都停在画纸中央。

    季横只是随口一说,很快又问到其他的:“不午睡你不困吗?”

    这个许皎白能回答,“趴在画板上睡。”

    季横快速打字的手都顿了顿,抬起头,“你可以啊。”手机还在不断嗡嗡震动,他有些不耐地咋舌,直接点了语音举起手机,“我都说不跟你们一块吃了等我干嘛?我都吃完了。”他扭过头又继续和许皎白说,“平时你都在这里画画?”

    “差不多。”

    “那么喜欢画画?”

    许皎白思索一下,“和你喜欢篮球的程度差不多吧。”

    季横却说:“我可不喜欢打篮球。”

    许皎白的笔又一次停下。

    他们隔得也不是很远,可是光线之中微尘缓缓往上溢,他看不到季横的表情只听他轻描淡写地讲,“打发时间而已。”

    许皎白静了静,忽然提出请求:“我可以画你吗?”

    “随意。要我过去一点吗?”季横说着起身拉着椅子往前走,右手仍然拿着手机打字,大概是角度问题,他低着头就只能看到锋利的眉和鸦黑的眼睫,神色都变得冷酷起来。

    季横打完一段话按了发送,抬头正对上许皎白的眼睛,本来冷漠的神情消散,伸手拍许皎白脑袋一下,“看我看得那么认真干嘛?”

    许皎白没想到他会打自己,“就是……观察一下。”

    季横锁了手机胳膊落在椅背上,“他们说你不喜欢别人碰你,是不是真的?”

    “……到底是谁说的?”

    季横没回答,而是说:“管向童说他和你说话你都不怎么搭理他。”

    “我不知道说什么。”许皎白坦白讲,“也不是故意不让别人碰……只要不是突然的,我都没问题。”他本身就是慢热的人,不是别人的问题,是他自己,他一直知道,交不到朋友、总是一个人,全部都是他自己的原因。他很糟糕。

    “你不是和我说得挺好的吗?”季横把手伸过去,轻轻弹许皎白的额头,“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反应剧烈。”

    “他们……”许皎白有些好奇,再一次地,他再一次成为别人口中的一个人,一个他都不熟悉的自己,“都说什么了?”

    “说别人从背后碰你一下你就把人推下去了。”

    季横本来期待许皎白能有一点不一样的神情,可是没有,自始至终许皎白都静静地听,不管事情多么荒谬,他好像都能接受。季横突然觉得无聊了,往后靠去,“骗你的。没说什么,只是说你不太好说话而已。”

    “骗我的?”

    “对,骗你的。你是反应迟钝吗?”

    “……不是。”

    季横嗤笑一声,“不过确实,你是不太喜欢别人碰你吧,有好几次都被我吓到了。”季横知道,他明明知道却还是一次次拍上许皎白的肩膀,看他戒备又惊慌的神情。

    “没关系。”谁知道许皎白却说,“是你的话就没关系。”

    季横怔住,“为什么?”

    许皎白想也没想回答:“因为你给过我糖啊。”

    少年的目光清澈,像他的画一样,有干净利落的线条,黑白分明。

    季横看着他,静下的那几秒不知在想什么,过一会儿才说:“你该不会是指高一跑步那次吧?”

    明明是模糊的语言和地点,许皎白的眼睛却亮了亮。

    太好猜了。季横想不明白那些说许皎白不好接触的人是怎么回事,眼前的男孩子,柔软的短发和润着水光的眼,明明就是一只家养的宠物,充满不谙世事的天真,轻易好感一个人,轻易把信赖交付。

    季横移开眼睛。

    炎热的天气令人心生烦躁。

    #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不是没人尝试找许皎白搭话,只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冷着一张脸我就不是太敢说话了,感觉他也不是很乐意搭理我……”

    这样的印象在同学口中越传越广,渐渐开始有人看他不顺眼,暗地里说一些不太好听的话,这些许皎白都不知道,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画画就是发呆,电视剧只会在家里偷偷看。

    学期末体侧一千米跑步,许皎白被分到最中间的一组。跑完的学生都在旁边说笑,大家乱哄哄站的到处都是,根本没人注意到许皎白不对劲。

    那天的太阳异常大,几乎要把人融化,许皎白本身体质不太好,小时候更是瘦瘦小小的,去年好不容易抽枝长个儿了,人变得精神不少却还是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

    好不容易有人注意到他,站在外围喊了一句:“老师,许皎白好像跑不动了。”

    许皎白听到笑声了,不知道为什么而笑,下巴滴落下汗,他也没心思去想别人为什么笑,或许是聊到什么有趣的话题了吧。他害怕去想那些,索性把自己缩在壳子里,耳边是一阵轰鸣声,他又回到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反倒让他感到安全。

    直到许皎白跪倒在地上,很多人都涌过来。

    燥热的夏天,蝉鸣,耳朵里嗡嗡直响,很多人一齐说着话。

    许皎白有点想吐,周围人身上传来的热度让他极其想躲避,就连自己的呼吸声,他都觉得吵觉得恶心,眼前更是模糊的一片。他浑身没有力气,手脚使不上劲,闭上眼眼前更是软乎乎一片。

    忽然有人掰过他的脸颊颇为强硬地往他嘴里塞进一块糖,带点苦味的咖啡糖,浓郁的甜化在口腔里,恍惚间也把许皎白一并融化。

    第5章 甜

    给他糖的人是隔壁班一块上体育课的季横。

    许皎白是后来听班主任讲的,顺便她还叫了许母过来,商量着给他开个医院证明,体育课就不要上了。

    谈得差不多,许母和他一块从办公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