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两个人吃了两包薯条两个汉堡外加一杯可乐一杯柠檬茶。许皎白记得很清楚。

    季横趴在桌子上偶尔看看手机回几条消息,抽空和许皎白讲话。

    “就这么坐着是不是有点无聊?”

    “不会。”许皎白难得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不再模棱两可。这里是市中心,来往的车辆和人流、远处高高矗立起的楼房,拥挤的一条街,什么景色都有。他把手掌贴在玻璃橱窗上,像个好奇的孩子注视着外面。

    季横把手机放在一边,随许皎白的视线看去,嘈杂喧闹的街道,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从来不关心这些,因为自己是其中一员,匆忙间不会注意和自己擦肩而过的人是谁。

    许皎白看得太仔细了,神色清冷,眼神却澄澈,映出玻璃窗外的一切景色。

    季横实在没办法把他当做同龄人,许皎白更像一只猫,拥有细腻敏感的心思,既笨拙又机敏。

    临走前许皎白朝着玻璃哈气,拿餐巾纸把印有自己手印的那一小块玻璃擦干净。季横站在门口等他擦完,忍不住笑。

    许皎白疑惑地转过头。

    季横将一颗糖递过去,停在许皎白嘴边,“张嘴。”

    许皎白迟疑一秒,慢慢张开嘴巴,露出一小截舌,殷红的羞怯的,还带着莫名的期许。

    季横将糖果放在他舌头上,手指碰到柔软的唇,指尖有些凉,很快就升温,变得烫。

    开学后天气回暖,很多抗冻的男生都把厚棉袄脱了,许皎白依旧穿得很多,羊绒衫高高的领子遮着脖颈。

    下课后管向童突然问:“你不热吗?”教室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一件长袖。

    许皎白左右看看,确定是和自己说话才回:“还好。”确实有点热,不过他不说。

    虽然平时也能和许皎白说上一两句话了,但管向童觉得自己和许皎白还是有距离感。

    季横就没问题,甚至可以随意揉乱少年的头发,把糖递到他嘴边。

    天气透着微微的凉意,季横在操场上打球,许皎白坐在观众席,低着头又在画。

    管向童突发奇想,远远冲着许皎白喊:“你都画了那么多张季横了,你也画画我嘛!”他太有活力了,个子不高,麦色的肌肤和明亮的一双眼睛,笑着提出一个要求很难让人拒绝。

    许皎白停下笔,看着那些阳光扑在男孩身上,暖洋洋。

    没等他回话,季横似笑非笑:“做什么梦呢你?是篮球不好打吗?不打篮球也行,改打你。”他把球砸过去,管向童躲开了,又开始嚎,“江稍!咱俩一队的,你就这么看热闹?”

    江稍懒洋洋打个哈欠,好像总也睡不醒,“不关我的事。”

    管向童做个鬼脸,捡起球继续打。

    天气还是冷,操场上几个男生挥洒汗水,许皎白坐在观众席围观别人的笑闹。

    他早已习惯。

    他一直一个人。

    旁边的椅子忽然压下去,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香水味,许皎白往旁边看,女孩子精致的妆容,眼影闪着金色。

    是王穗雪。

    没有人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

    “是不是我不说话,你就打算一直在这儿干杵着?”王穗雪问,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许皎白的回答,“我问你,季横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还是没回应。

    “能不能说句话啊?是季横让你别说的?”她有些急切,靠得近了一些,迎上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不敢往前了,结结巴巴道,“你、你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知不知道很招人讨厌?”

    “知道。”许皎白终于回了一句。

    王穗雪安静下来,“你真让人不舒服。”她是被惯坏的大小姐脾气,有什么说什么,许皎白让她浑身发怵。

    许皎白也不恼,站起身挪了个座位,坐远一个位置。

    王穗雪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躲着她?

    没一会儿王黔找过来,“你还找过来干嘛,不是说不追着季横跑了吗?”

    王穗雪理亏,低着头小声念了一句:“我就是放不下,来看看啊。”

    单恋真苦,付出没有回报,大多无疾而终。

    许皎白瞄见王黔悬在王穗雪手臂前的那只手,又看向操场,已经没人在打球了,大家好像都注意到这边。他和季横对视上,季横用口型:“快下来!”

    许皎白本来打算悄悄起来,谁知道他一动,演苦情戏那俩齐齐看过来。

    许皎白:“……”不敢动。

    好不容易走到操场,季横问他:“你和他俩掺和什么呢?”

    许皎白不知道要不要讲,那个女生还没对季横彻底死心。

    后来许皎白碰到王穗雪几次,女生时常盯着他又在被察觉时移开目光故意无视他。

    这换做其他人多少会感到不悦。许皎白却很平静,没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

    四月来临,很多人都换上薄外套,打篮球的那一帮甚至都穿上了半袖。许皎白也换掉高领的毛衣,穿上干净清爽的校服衬衫,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颗扣子。

    中午去画室画画,季横先他一步到达旧教室。

    “你是怕冷不怕热吗?”季横剥开一颗糖,十分自然地抵在许皎白的唇上,许皎白稍稍张开嘴,糖果掉进嘴里。

    许皎白含着糖:“也怕热。”

    季横目光扫过他衣领,随口提了个话题,正好是来之前管向童一直跟他念叨的,“管向童跟我抱怨你对他不冷不热。”

    许皎白舌尖抵着糖,轻轻拨弄两下,“没有啊,他问的我都回了。”

    是都回,问什么答什么,多了一个字都不讲。

    “嗯。”季横才不在意许皎白对管向童什么态度,不搭理最好,管向童一向跟知了一样聒噪。“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许皎白眼前闪现少年活泼的身影,管向童身上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他很向往,不由勾起嘴角。

    季横微微眯了眼,知道许皎白这是对管向童相当满意了,都不去听他的回答,幼稚又霸道:“那我呢?”

    许皎白卡壳了。

    管向童是很简单的一个人,光从言语中就能了解到大概。但是季横不是,他的笑容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关怀有时是暖的有时却是冷的。

    “……很好。”许皎白说完又在心里否定了回答。不应该这么草率的概括,这也是当初许母问他时他停顿的原因,他对季横的感觉不能只用这两个字概括。

    他对季横是更复杂的情感,不是糖那么纯粹的甜,酸酸的偶尔还有苦味。

    许皎白皱起眉,想不到该怎么去形容,“就……很好。”

    结果他只能说出来这个。

    第13章 秘密

    许皎白又一次和王穗雪见面。在画室里,正午温暖的阳光渗透进来,女生悄然打开门。

    “他们说你中午都在这里,季横有时也会来。”细碎的微尘和光半照在女孩脸上,她走过去,画板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在干什么?画画吗?”

    旧教室里很静,有陈旧的木头味,王穗雪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你真的很让人不舒服。”

    许皎白抬起眼,眉目浅淡的像水墨画,一切都是点到为止刚刚好。

    “这副表情也让人难受,搞不懂怎么那么多人议论你,有什么好议论的?”王穗雪小声嘀咕一句,“怪咖。”

    许皎白听着。

    王穗雪自讨没趣,随便找了个椅子,又嫌脏,没坐。

    “季横什么时候来?”过了没几分钟,她憋不住问。

    “他不来。”

    王穗雪瞪瞪眼,“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王穗雪不讲道理:“会说话刚才干嘛不回答我?”

    “回什么?”许皎白问。

    王穗雪卡住,但很快说出一套话,看样子憋了很久:“你不觉得自己说话有问题吗?故意无视别人,挺让人烦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嗯。”许皎白这一次应了女生的要求回答了,眼眸平静的像湖,没有风吹拂就没有一丝波澜,“以前那些人也这么说。”

    王穗雪还没寻思到他话里的意思,画室的门被打开了,季横出现在门外。

    她有些惊喜,随即意识到许皎白诓她,扭头瞅了许皎白一眼,没看到人,画板挡住了——该不会是故意低头躲她吧?

    季横问:“你在这儿干嘛呢?”

    王穗雪:“来找你,有话和你说。”

    “没必要吧。该说得都说清楚了,没什么好讲的。”

    “就只是想问你个问题,得到答案我就走,保证不纠缠你!”

    季横打量着她,从头到脚。王穗雪有些紧张,忽然听到一声嗤笑,嘲讽意味十足,“别骗人了。”

    得到答案,她就更有理由赖着了。

    王穗雪破罐子破摔:“总之……你和我出去说,你不想我说的话被别人听见吧?”

    季横却迈进来好几步,坐在刚才王穗雪没坐的那把椅子上,“你说吧,我听着你。”

    她犹豫:“你不怕被别人……”

    “说。”季横打断她,“快点说完快点走人。”

    王穗雪固执地留下来,深呼一口气嗓音却是颤的:“那天在教室里,你为什么哭?”

    这已经不是在喜欢一个人了,这份喜欢早就变了质,变成一种对秘密的好奇,强烈的窥探欲。

    “说完了吗?”季横偏偏脑袋,“说完了关门走人。”

    没有回答。他本来就没承诺任何回答。

    季横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好奇别人的秘密,大家为什么那么喜欢去窥探一个人秘密,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王穗雪强忍着眼泪意外瞥见许皎白。少年已经露出脑袋,扒着画板看他们。

    他的目光依旧很淡,不停在任何人一个身上,来回扫一下便收回去。这让王穗雪感觉他在嘲笑她,如同看一个笑话。

    “你那是什么眼神,看什么看啊?恶心死了!”眼泪掉出来,她把满腔恶意都发泄到另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