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怕季横,从小就怕,还玩泥巴年纪,季横是他们那片小区的孩子王,行为做事都能让一帮男孩子追随,他当时也是其中一员。

    这么多年没有联系,季横一个电话打过来问他许皎白在哪里教课,他犹豫一下还是说了。一方面是他一直以为两个人当年是为了一个女孩闹掰的,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还有和好的机会,另一方面就是他怵季横。

    旧小区隔音不好,季横曾经住的那间房子里女人声嘶力竭的谩骂和崩溃的大喊,他都听得到。

    那时候他年纪不大,管母总是告诉他,那是人家的家事,你一个小孩子别去好奇,离对面那家人远一点。

    管向童至今记得有天夜里,一向不主动和自己家往来的季横母亲突然哭着敲门说:“帮我找找季横吧,求求你们,我找不到他……”

    据说是因为一只猫。

    季横的母亲把季横养的猫扔掉了。

    管向童当时觉得大人真过分啊,他们根本不知道一只小动物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尤其那只猫还是季横亲手捡回来的。

    等到季横自己回到家,管向童跟在家人身后,亲眼看着季横母亲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扇完又抱着季横哭。

    他有些害怕。

    不是因为季横那个有点疯狂的母亲,而是因为季横。

    姜彩捧住季横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边落泪边颤抖说着:“我们养不活它,你能懂吗季横?”

    季横平静拉开母亲的手,又平静回答:“我知道。”

    他不恼怒不难过。

    也不存在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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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皎白没吃几口饭菜,低头发着短信,江皖问他今天什么时候去看孟媛。许皎白说自己在外面吃饭,吃完饭就去。

    [吃饭?你能和谁吃饭?]

    不怪江皖这么问,许皎白的朋友实在少得可怜。

    许皎白回复:[高中同学。]

    江皖:[?]

    江皖:[你现在在哪?需不需要我去解救你?]

    许皎白:[不用。]

    江皖:[哎别这么见外嘛,地址发过来,正好一会儿一块去看阿姨。]

    许皎白看看外面天色,想了想把地址发过去:[那你带两把伞过来。]

    江皖:[?]

    许皎白:[谢谢。]

    江皖:[你把我当跑腿的??]

    许皎白面无表情打道:[谢谢谢谢谢谢。]

    包厢里开着空调有点小冷,许皎白刚输入完一行字,抬起头与季横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特意找了角落坐着,意图明显,季横偏偏要挨着他坐。

    许皎白有些心烦,睫毛在颤,耳廓泛红但不是因为害羞。

    “离我远点。”

    管向童不小心听到了,忍不住怼了怼江稍,“不至于吧他俩……”

    江稍低了低头:“他们两个以前不是也这样吗?”

    “那不一样吧。”管向童说,“感觉不一样。”

    江稍给管向童夹菜,“吃菠菜。”

    管向童现在可没功夫吃饭,眼睛时不时瞄着对面偷偷看戏,“别把你不爱吃的夹给我,赶紧给我夹出去,不然一会儿打死你。”

    江稍:“哦。”

    没见面之前最紧张的那个人是管向童,见面之后最放松的人也是管向童。

    他手搭在江稍肩膀上,“哎说说,你出去念书怎么还和季横碰上了?”

    江稍:“他爷爷和我爸认识。”

    管向童瞪大眼睛:“……这么巧的吗?”

    富人圈子有名有姓的来来回回那么几个人,会认识也不奇怪。

    一顿饭吃得艰难,好不容易到了尾声,四个人从饭店出来,天空下着小雨,许皎白停在屋檐底下,季横也跟着停下来。

    管向童问他:“你不走吗?”

    许皎白摇摇头:“一会儿还要去医院。”

    管向童说:“是去看阿姨?那……”

    “我在等人。”他说着瞄到站在一旁的江稍,忽然想到什么,有点小紧张,“你们先走吧。”

    小雨落在伞上的声音实在不大,江皖走得也悄无声息。

    那把橙色的伞,热情又绚烂。

    “许皎白,你还知道出来?姐姐我等你半天了。”

    她假装没看到许皎白周围的人,走的每一步都坚定,嘴角扬起笑容,假装愉悦。

    江稍看到她了。

    他和许皎白一样,是读不懂气氛的那类人。

    江皖曾经恨透他这一点。

    江稍说:“姐。”

    第33章 旧梦

    江皖有时候真是觉得上辈子自己干了什么缺德事,这辈子才要得到如此报应。

    她把伞压低,假装没听到江稍的话,再一次和许皎白讲:“你还走不走了?”

    管向童虽然没和江皖接触过,但也听许皎白提起过这个人,听说是大学同学,那现在是什么关系呢?他眼珠一转,不敢再猜。

    这也太凑巧了,许皎白的朋友是江稍的姐姐。

    管向童又看向江稍,闷葫芦淋在雨里不知道想什么,叫过那一声“姐”后就没声了。

    管向童踮起脚侧挨在江稍的肩膀,“你姐不理你……要不咱俩先走吧?”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

    江稍没有任何异议:“好。”

    管向童伸手和站在屋檐底下的两个人挥了挥,“那个啥,我俩先走了,你们……那个那个,许皎白!”

    许皎白点点头示意明白,季横则完全没留眼神给他。

    管向童倒是自觉,拉着江稍往另一个方向走,心里打着腹稿想一会儿要怎么安慰江稍。

    两个人走之后江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抿着唇问许皎白:“你到底还去不去医院了,我伞都给你送来了。”

    许皎白往前迈了一步被季横拽回来,他还来不及躲季横就松开手,好像知道自己不愿意被他碰。

    许皎白回过头看他,季横又勾起嘴角笑。自打重逢以来,他一直这样笑,好像一切没发生,轻轻松松地说回来就回来,说跟着就跟着,丝毫不顾及旁人感受。

    许皎白没法接受这一点。

    “你要走吗?”季横话说得很轻,融在绵绵细雨中。

    江皖忽然想退开一些,把两个人仔细打量一遍。她从未见许皎白露出这样的神情,眼神里饱含的情感太丰富,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雨落在伞上,湿漉漉地滚落下来,她不介意自己被当做一个摆设,但是见不得许皎白难过。

    那双眼睛怎么会冰冷冷注视一个人呢,许皎白从来都是有情意的,眼睛是一汪清水,整个湖泊的蓝都倒映在里面,只是没人愿意去细细品。现在也是一样,他伪装的一点都不好,还要倔强地看回去。明明站在屋檐下,身上却已经淋了雨。

    “嗯,要走了,再见。”

    他走进雨里接过江皖手里那把伞,打开一看伞面是蓝色,里面却是黑色。

    是遮阳伞呢。

    许皎白盯了两秒,江皖自然察觉到了:“看什么看?你以为我家里很多伞吗?遮阳伞也是伞!”

    两个人都刻意忽视掉身后的季横,被留在屋檐底下的人不再笑了,灰沉的天,那把像天空一样的蓝伞旁边突然多了另外一把橙色的伞。

    季横的心塌陷下一块,雨溅落在脚边,好像才意识到过去了多久,谁都会有新的生活,只有他没有。只有他还陷在六年前的梦里,雨水冲刷在脸上,少年之间的吻青涩又甜蜜,呼吸尽是颤抖。

    这场景他一梦就是很多年,他知道下一秒闯入眼前的是什么,晃动的人影,干枯又漆黑的长发,尖锐的谩骂和哭泣,刺眼的红烙印在眼底永不褪去。

    一直以来季横都有一个噩梦。

    回国前已经治好了,现在只是在回忆,好像只有回忆能让自己清醒。

    那两个人越走越远,他没有拦,时间他拦不住,雨也拦不住,他怎么能再去拦许皎白。

    被围困在旧梦里的只有他自己。

    江皖和许皎白坐上公交车,车里很空,两个人并排坐着。

    江皖说:“你是不是挺早就知道啊,我和江稍?”

    许皎白说:“你们长得很像。”

    江皖点点头:“他们都这么说,不过我妈觉得江稍长得更像她和我爸。”

    车轮碾压过水坑,脏的污浊的颜色四散。

    “我没想到你和江稍认识……现在想一想,倒也不是没可能,你俩一个高中的呢,他初中也是在那个学校上。”江皖拿头绳把自己的头发梳高,“既然察觉到我俩是姐弟,你当时怎么不说啊?今天可尴尬死我了。”

    “因为你从来没提过他。”许皎白说。

    江皖两手搭在前椅上,笑起来:“……对,好像是这样没错哈。”她笑得有点难过,大学的时候两个人不熟,许皎白不是那么八卦的人,理所应当地不去问,之后两个人成为朋友,许皎白更不会主动去戳她的痛处。

    “江稍高中在你们学校怎么样?”江皖忽然问。

    “他篮球打得很好。”

    “他也就运动细胞发达。”江皖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我和江稍完全合不来,他话太少我话太多,一和他说话我就火大,他总是能让我接不上话然后特别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