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谙吓了一跳,他虽知道这是针对,但没想到这么狠,如果他要真被当作可疑人抓起来,就不仅仅是逐出偏院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你这体质,脉象虚浮,四体无力,我倒想问你如何爬到这里。”风里道。

    曲谙答道:“一会儿歇一会儿走,就爬到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但被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带下山,就像下楼梯一样简单便捷。曲谙偶尔注意脚下,路过一处山沟,换做平常曲谙万不敢尝试跳过,但风里拉着他的手臂随意一跃,他就像一朵被风带过的云,轻飘飘就落到了另一边。

    下了山,乌云开始翻滚,狂风肆虐,零星几点雨落在身上,晕开了豆大的水痕。

    “马上要下雨了。”曲谙看着天说,“你们能回去吗?”

    “有何不可?”阮誉道。

    “要不去我那儿坐坐?”曲谙说,他指着那间靠着山的小院,“就在那儿,很近。这雨下得急,走得也快,在那儿喝点茶等雨停再走吧。”

    听到茶,阮誉神色松动。

    风里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便走向竹屋小院,就在他们踏入院子时,骤雨倾盆而下,密不透风如天织的雨网。

    风里忽然驻足,他的眉宇仿佛也盘踞着乌云,倏然冷了下来。

    “怎么了?”曲谙以手做檐,回头看他,“快进来,雨太大了!”

    “我闻到了一丝讨厌的味道。”风里漠然道。

    屋内,空云落睁开了眼睛,从颈间蔓延而上的红痕又隐进了皮肤里。

    他沉沉注视着大门,不多时,门打开了曲谙一身湿进来,又招呼其他人,“快进来。”

    接着,两个男人也走了进来,霎时这间本来就小的屋子显得更加逼仄。

    空云落瞳仁一缩,紧盯着那两个人。

    “怎么还有个孩子?”风里看见了床上的小孩,走了过去。

    空云落的目光也冷冰冰看着他,宽大袖子中的手悄然握紧。

    “这是我弟弟。”曲谙忙赶到空云落身边,揽着他的肩膀,“叫哥哥好。”

    空云落鼻子皱了皱,把曲谙推开,“你好脏,不要挨着我。”

    奶声奶气,是个孩子没错。

    风里的视线在空云落的脸上转了几圈,继而给了他一个亲切又透着虚伪的笑。

    曲谙拿来干净的巾帕给了他们俩一人一条,阮誉接得很犹豫,好像曲谙给了他一个火盆那样烫手。

    接着曲谙烧一壶水,向空云落解释他和这二位相遇的前因后果。

    空云落听了眉头一皱,“那人故意刁难你。”

    “嗯。”曲谙认真点头,“再有下次我就拒绝。”

    空云落:“……”

    阮誉一言不发,站在离人最远的地方,他默默看着曲谙的动作,见曲谙将水烧开,用木瓢把水舀进湖里,再拿过茶叶,抓一把丢进去,摇晃几下,就倒出来。

    阮誉:“……”

    曲谙道:“一点粗茶,能暖身子。”

    他还朝阮誉说:“阮先生,过来坐呀。”

    阮誉铁青着脸走过去,拿起一杯茶嗅了嗅,生硬道:“这茶怎么喝?”

    风里笑道:“他这人好茶,最讲究了。”

    曲谙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懂茶道,只会这样简单冲泡。”

    空云落看得小脸臭臭,只想他们俩赶紧滚蛋。

    阮誉实在无法忍耐错误的泡茶方式,说一句“我来”,便将曲谙泡的茶倒了,取来干净沸水,先烫一遍茶杯。

    “此为温杯,除味凝想,泡茶之首礼。”阮誉道。

    曲谙专注看着,点了点头。

    接着阮誉又将茶叶一点点倒进温好的杯里,又道:“不可以手触茶,不雅且脏污,应备着茶则。”

    曲谙一脸“学到了”的表情又点头。

    阮誉将热水再倒进杯子,稍没过茶叶,静止。茶叶在水中舒展,茶香徐徐。

    “此为醒茶,须用煮沸凉置半柱香的水,醒过的茶香气更浓,茶中杂质一并沥出,泡出的茶才更清透。”

    最后再泡茶,曲谙家里没有雅致的茶具,但就算是粗糙的木瓢和笨重的茶壶,在阮誉的手上,也有别致的风雅。水流从高落下,与壶中茶叶碰撞融合,溢出的水汽满满茶香,沁人心脾。

    阮誉倒出了一杯给曲谙,曲谙接过一看,茶水果然清透无杂。

    他小声哇了一下,再看阮誉,阮誉眼帘微压,示意他喝。

    曲谙便喝下去,眼睛睁大,“好喝。”

    阮誉的眼中轻轻亮了一下,隐约有些愉悦,他也品了一杯,却不太满意,低声道:“茶叶粗糙,水温不足,下下品。”

    风里也施施然过来,“好喝?我也尝尝。”

    他喝的是之前曲谙泡的,曲谙忙说这杯不好,给他倒阮誉泡的,他又喝,咋咋嘴,熙熙然道:“有差别吗?”

    阮誉:“……”

    “当然有,差别很大!”曲谙道,“阮先生,我记下了,以后就按照你的步骤来泡。”

    阮誉点了点头,正欲和他说茶叶品级,又后知后觉他们似乎拉近了关系,探出的触角谨慎地缩回了些,正襟危坐地喝茶。

    空云落看曲谙一脸崇拜地冲着阮誉,心里的小火苗有燎原之势,不是畏惧杀手吗?那为何对眼前二人如此殷切?莫非曲谙真正厌恶的人,只有他空云落?

    他兀自陷入了诡异的漩涡,曲谙对别人的好,助长着他恶的复苏。

    “洛洛。”一缕茶香混进了他的呼吸,曲谙来到空云落面前,摸摸他的脑袋,“肚子饿了吗?”

    空云落脑袋一歪,躲过了曲谙的手。

    “他叫洛洛?”风里道,“连名字也很像。”

    “像?”曲谙不解。

    “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风里潇洒英俊的微笑,“一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空云落神色冰凉,淡淡瞥了风里一眼。

    “这和洛洛有什么关系吗?”曲谙挡在空云落面前,直视着风里,像护崽的母鸡。

    风里直乐,摆手说没关系。

    曲谙觉得他莫名其妙,又转身捏捏空云落的脸,“他没说你,不要放在心上,嗯?”

    空云落看着曲谙,眼里似乎稍稍融化,他点头,脸颊很温驯地蹭了蹭曲谙的指尖。

    这雨来得猛,去得也快,这壶茶喝完,雨就停了,风阮二人也告辞离去。

    曲谙把他们送到了院子门口,又一次向阮誉道谢,

    “等我把岩青草种下来,这儿就漂亮了。”曲谙笑着说,“下次有机会再来,我再向你学习怎么泡茶。”

    阮誉眼中划过讶然,曲谙这是邀请他的意思?

    风里抱着前胸,观察阮誉的反应。

    阮誉略一点头,补充道:“茶叶与茶具要换新。”

    曲谙点头说好。

    阮誉有些笨拙地笑了笑,便走往前,风里还往遥望窗户,他催道:“风里,走了。”

    风里嗯了声,收回目光,却见曲谙突然用惊愕不已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风里道。

    曲谙后退一步,心头打乱。

    刚才一直忘问他的名字,他竟然是风里!

    面对这个书里的第一个反派,曲谙率先升起的感受,不是愤怒或恐慌,而是……激动。

    这是曲谙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真正意义上见到了自己塑造的人物,风里是这样的真实、生动,他身上的每一寸,都证实着他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单薄的文字。

    曲谙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描述他的——“俊容天生带笑,眸中寒光凛冽,虽着一袭白衣,却仿若被邪肆黑气所缠绕,令人不寒而栗。”

    眼前的是风里,又不太像风里。

    风里在曲谙面前打了个响指,“盯着我这般入神,怎么?看上我了?”

    曲谙连眨几下眼,摆手道:“不是不是,突然觉得你很眼熟……”

    阮誉不耐烦地拖着风里的后领,“还不走,叨扰到何时。”又对曲谙说一句,“回去罢。”

    曲谙挥了挥手,站在门口目送他们。

    风里哎哎叫了几声,也不挣扎,倒退着走,嘟囔道:“你对他倒是温柔许多。”

    “他懂得品茶。”阮誉道。

    “只是如此?我还记得起初你和御门的人磨合了一个月才能顺畅交流,可对这个曲谙却很是特殊。”

    “不知道。”阮誉嘀咕,“他有种亲和的感觉,让我不自觉放下戒心。”

    具体来说,像母亲一样,可他生下来就没有母亲,曲谙也不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