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阿公。

    想开之后,曲谙又有些惆怅。洛洛迟早有一天会离开,安佲也有自己的天地要闯,到头来他仍是一人,会守着两世的回忆,孤独终老吗?

    曲谙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可怜,连连叹气。

    “吵死了。”

    黑暗中响起空云落冷冰冰的声音。

    曲谙马上噤声,他知道空云落闹脾气了,他随意让一个陌生人靠近他们,本身对他们的行程就是不利。不过曲谙很了解洛洛的脾气,气上头时解释很可能更会激发他的怒火,所以曲谙打算等明早再说清楚。

    只是低迷的情绪萦绕不散,曲谙辗转难寐,到了半夜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万籁俱静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咕噜——”

    接着是簌簌翻身的声音。

    曲谙猜到那是什么声音,忍俊不禁,假装睡着没听到。

    可没过多久,又是一声“咕噜”,比刚才更悠长。

    曲谙想起,这小孩晚饭好像没吃多少,空云落变小之后身体机能也会跟着退化,饿一晚上估计得胃疼。

    曲谙便坐起来,点上蜡烛,走到床前。

    床上不见人,只有一团被被褥包裹的小鼓包。

    “洛洛,肚子饿了是不是?”曲谙问。

    空云落埋在被子下的脸红了一片,咬着牙不吱声。

    曲谙推了推小鼓包,没反应;试图掀开小鼓包,小鼓包裹得更紧了。

    曲谙站定思索了片刻,转身出门了。

    他走了一会儿后,空云落才悄悄探出了脑袋,觉得自己丢人,又不免好奇曲谙的去向。

    去给我找吃的了?哼,白费功夫,我绝不会理会他。

    可这么想着,空云落心里又有点雀跃。

    但他等了好久,曲谙还是没回来。

    他心中一凛,莫非曲谙嫌矮榻不舒服,真去找了那狐狸脸了吧?

    他唰地坐起来,一头软发乱糟糟往八方竖,颇有些怒发冲冠的意思。

    一旦想法冒出了头,空云落难以抑制自己去联想曲谙和元翌共处一室的画面,曲谙会对元翌笑,对元翌温声软语,对元翌体贴入微……单只是想,他就油然感到一股酸涩的怒气。

    自从曲谙在他身边,他就很少再有克制不住身上强悍内力所反噬的杀意与暴戾,可在这一刻,夜晚将他负面情绪放大,怨毒的仇恨与那莫名的酸涩碰撞,寂静的丹田将将复苏般颤抖,却由被另一股力死死压制。

    疼痛悄无声息在这句弱小的身躯中肆虐,红纹浮现,如一张收束的网,捕获了一只珍贵的猛兽。

    空云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动,屋中的烛火也变成灰暗,他看不见颜色,需要温热腥锈的液体来唤醒他的感官。

    不加掩饰的脚步声伴随着面汤的香味向这里走近,空云落冷冷望去,那双眼仿佛不属于人。

    曲谙端着一碗面回来,还没看清空云落的情况,见他自己坐起来,还以为他不生气了,便笑容满面地招呼,“洛洛,过来吃面呀。”

    空云落不答,只阴森森盯着他看,在摇曳的烛光下,他就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觊觎人命。

    他心想,要把这个人的脖子割了。

    曲谙对他全然的信任,见他不动,便走向他,“怎么了小少爷?还要我把你抱过来吗?洛洛,你以前可没那么娇气。”

    一缕余烟一般,薄而淡的清苦药味儿钻进了空云落的鼻子里,如此清浅的味道,却让空云落恢复了一丝神志。

    曲谙已走到他的面前,他仍未动手。

    “你……怎么了?”曲谙惊慌道,“红印又出来了,痛不痛?”

    不由分说地,曲谙将空云落搂紧怀中,空云落挣扎,曲谙的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颈。

    “不疼不疼……”曲谙喃喃道。

    那股苦药味儿还是淡淡的,却像一剂无形的解药,将空云落翻涌的疼痛和仇恨,轻缓地压了下去。

    约莫半盏茶功夫,空云落身上的印迹消失不见。

    “饿成这样了吗?”曲谙不可思议道,他以为是饥饿导致的。

    空云落闷闷不乐,说不准是因为曲谙还是因为自己,他从曲谙的怀里爬出来,又要钻回他的被窝里去。

    可他的肚子又咕噜一响。

    空云落僵住。

    曲谙忍着笑,把人抱起来,任空云落张牙舞爪也不放,“吃点儿东西吧,我亲手煮的面,很香的。”

    面的确香,清汤上飘着几点油星葱花,面条软韧还冒着热气,一颗荷包蛋卧在上面,蛋黄嫩黄,一戳就流出半熟的蛋液。

    空云落还别扭着。

    曲谙一挑眉,“还要我喂你吃?”

    空云落仿佛收到了莫大的侮辱,狠狠瞪了曲谙一眼,拿起筷子嘶溜嘶溜吃起来。

    曲谙撑腮看着他吃,目光很柔和,这样的夜晚,会越来越少。

    “洛洛,我只是把元翌错看成了我认识的人。”曲谙说,“我甚至以为他就是……是我的一时糊涂了。以后我不会随意让陌生人加入我们。”

    空云落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于是今晚曲谙又得以重回床铺。

    次日早晨,曲谙收到了崔府下人送来的请帖,邀曲谙与段千玿两人今夜戌时上府里吃饭。

    “邀请你就罢了,为何还要带上段千玿?”空云落拿着请帖端详,“怕是他还是怀疑。”

    “想必他已将我们调查过一遍。大费周章跑来这么远的地方收购药材,只派两个人,其中一个还体质虚弱,不起疑心都难。”段千玿道。

    “是我考虑不周了。”曲谙道,“那我们该怎么应对?”

    “随意。”空云落淡淡道。

    “随意?”曲谙不解。

    段千玿补充道:“他怀疑与否,对我们的影响不大,甚至不赴宴也可,大不了提前一日走,他的人手拦不住我们。”

    他们说得对,是曲谙自己陷入了死角里,以为一定要把谎圆的像真话一样。

    “你想去?”空云落对曲谙说。

    曲谙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崔胜是原身父亲的好友,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好官。他从没为原身做过什么,至少对长辈的礼数还是要尽上。

    “但你一个人在屋里能行吗?”曲谙对空云落不放心,“要不然段先生留下来吧。”

    “好过你一个人去。”空云落凶道。

    “笃笃笃。”

    三人一齐看向门口,段千玿过去开门。

    元翌仍是一身素白,肩挎行囊,腰间别着一把折扇,端的一派谦谦君子。

    “段叔。”元翌一抱拳,“我想找曲谙,他可在?”

    “我在!”曲谙应道,接着立刻收到空云落一记冷眼,曲谙安抚摸摸他的头,走到门口。

    “在下是来向你辞行的。”元翌道,“虽只与你一日之交,却总觉得神交已久。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你要走?”曲谙愣了愣,心里有点遗憾,同时也松了口气,他一时半会适应不了阿公的脸出现在别人身上,要是又忍不住想靠近,会给洛洛添麻烦。

    “一路顺风。”曲谙笑道,“后会有期。”

    元翌也笑着,“后会有期。”

    第69章

    元翌的离开,让空云落的心情美好了许多,见曲谙一心都在如何应对今晚的晚宴上,他就更满意了,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曲谙紧张兮兮向段千玿请教正式宴席上的礼仪。

    到了晚上酉时五刻,曲谙和段千玿便要出发了。

    临走前曲谙还是悬着心,空云落天下无双的厉害不错,但洛洛却手无寸铁之力,把他一个人放在客栈,万一世界意识作妖施难,让他遇到危险可就糟了。

    对于曲谙的担心,空云落用一套四两拔千斤的利落身法将他放倒这一举动来回答,真正手无寸铁之力的人是谁。

    “你连一个小孩都打不过,独身出去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准。”空云落面无表情道。

    曲谙颜面全无,毫无说服理由。他只能将段千玿的哑哨塞给空云落,万分叮嘱他千万要小心谨慎,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最后他是被赶走的。

    出了客栈,崔府的马车已在那候着了。曲谙拘谨地上车,段千玿则将段萧的人设贯彻到底,哈哈笑道:“我老段驭车那么久,还没试过坐车里被拉着是什么感觉!”

    马车很快就把他们带到崔府门前,崔府以宾客之礼相待,曲谙他们是从正门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