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云落只摇头,他将手里攥着的东西塞给曲谙,便起身走到别处。

    曲谙低头,是两只变形了的草编,上面满是周寻的温度。

    他的内心仿佛被打翻了什么,不是滋味。

    不过回到医馆,周寻又调整了过来,给曲谙烧水沐浴,自己在旁边仔细把曲谙衣裳上的草针清理下来,只字不提曲谙要远行的事。

    曲谙也以为这事算过去了,睡前让周寻点上安神香,周寻一身湿漉漉地走进来。

    “你这是怎么了?”曲谙问。

    空云落似乎才反应过来的样子,低头看看,平静道:“倒水的时候被拌了下,倒身上了。”

    曲谙:“……”

    在目睹了周寻煮药被烫,逗猫被挠,走路撞到架在树上的簸箕被药草撒了一身,甚至差点跌进水井里后,曲谙终于愿意把事情提到明面上来说了。

    “你知道我要走,却不带你,对吗?”

    空云落轻轻点头。

    “你很介意?”

    空云落低头不语,像个伤心别扭的小孩。

    曲谙又感到一阵熟悉,只是这一次他并不反感。

    “你为何想跟我走?”曲谙耐心问。

    空云落小声道:“保护你。”

    “你不记得自己的话了?”

    空云落抬头不解看他。

    “你说想要在九圩安稳下来,过安定的日子。”曲谙道。

    空云落的神情仍是疑惑,他回忆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的角落找到了这一段——他为了让连宵留下他,才说的瞎话。

    曲谙语重心长道:“我这一趟也不知哪时才回得来,你若跟着,不就与当初你想过的生活背道而驰了吗?”

    “原来如此。”空云落道。

    “?”

    “你是体贴我,不是讨厌我,对么?”空云落眼中闪着期许与忐忑的光看着曲谙。

    “是……是啊。”曲谙不太自然,回答这种问题还怪羞耻的。

    空云落绽露笑颜,人还是这个人,可无形间却像融化了的冰川,散发阵阵暖意。

    “我要跟着。”空云落说出来最想说的话,“如今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只要我还领一天工钱,就要做好分内之事。”

    曲谙听着怪怪的,就好像周寻会对他好,全靠连宵给的二两银子似的。

    “你答不答应?”空云落有点可怜地问,“你不答应我也会跟着,就算追着惊驰跑也跟。否则想到你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跟着剌觅吃虫子,我就难受得厉害……”

    说着,他反倒委屈了,眼中轻轻一闪光,把曲谙刺了一下。

    “我也没说不答应……”曲谙一开口,就觉得自己掉进陷阱里了,周寻说这些,明摆着要引出他的这句话。

    “我此行并非游山玩水,你尚不知我们要面对谁。”曲谙叹气,“很有可能会丢性命,你不怕?”

    空云落用力摇头,“我在这世上了无牵挂,除了公子你。我只想护着你,一世无忧。”

    曲谙一愣,护他一世无忧?这太沉重,还不该由周寻说出。

    空云落道:“我总觉着,你身上有我娘子的命数,自从来到你身边,我每天都能梦到他。”

    曲谙:“……”哦,合着都是因为他身上有熟悉感。

    “行了,你出去吧。”曲谙倦烦地摆摆手。

    出行人员加上了自己后,空云落又恢复成以往的全能,甚至还如沐春风,和他说话竟能见到他笑。

    阿民纳闷:“不晓得的还以为你要成亲呢。出门一趟至于吗?你不是走南闯北过来的吗?”

    “你不懂。”空云落道,重点是和曲谙一起,重点是曲谙不讨厌他。

    “周寻。”

    曲谙在屋里头唤道。

    空云落很快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曲谙坐在书案前,轻甩一张信笺令其上面的墨迹变干,接着把它装进信封里,在封皮上写下“文莺亲启”。

    空云落接过来,脸色一下黑了。

    曲谙道:“劳烦你帮我送到文府。”

    “写了什么?”空云落生硬道。

    “那首诗。”曲谙道,“明日就要启程,先前和她约定的下次见,便遥遥无期了,只能把这个给她。”

    空云落不太高兴的同时,又松了口气,看来曲谙未将那女子看得太重。

    他转身离去,曲谙又道:“你回来后,咱们再去趟新竹居吧!”

    他很是神伤,“以后就没那么多闲情去喝花酒了。”

    空云落咬紧了牙关,“那太好了。”

    空云落万般不情愿地把曲谙带到了新竹居,金琴一见到曲谙就热情洋溢地贴上来,亲昵地挽住曲谙的胳膊,嗓音酥软:“安公子,好久没见你来,是不是忘了奴家?”

    “病了一场。”曲谙道,“今天没客人?”

    “有也推了,专陪您。”金琴甜笑,她回头瞥一眼空云落,对上了对方沉毅的眼,她不甘瞪了一眼,搂紧了曲谙的手臂。

    曲谙干笑,小声道:“只有姐妹之间才会这样搂着,男女之间就……”

    金琴铃铛一样笑起来,脑袋一歪靠在曲谙肩上,“这样才妥,对吧?”

    落在她后背的视线更冷了。

    “你要走了?”金琴正要拨弦弹琴,听到曲谙一句钱“明日远行”,面露诧异,“去哪儿?你身体虚弱,哪经得起舟车劳顿?”

    “去找人。”曲谙喝一口竹叶酒。

    空云落看他。

    “几时回来?”金琴问。

    “尚不得知。”曲谙道。

    金琴愣了愣,“还回来么?”

    “也不知。”

    金琴握紧了琴颈,笑了下道:“原来您今日是来和奴家道别的。”

    “不仅如此。”曲谙看着她,“金琴,你可想过赎身?”

    “你要赎我呀?”金琴眨了眨眼。

    “你若愿意,我可以……”

    “你会娶我么?”金琴问。

    曲谙梗住。

    “安公子,你心善,却不懂我们风尘女子的心思。”金琴悠悠道,“一开始,谁都想走,能离开这个吃人道地方,脱一层皮都愿意。可是啊,渐渐爬上来后,看得多的是恩客的一掷千金,名贵水粉触手可得,许多人抢着让我给他们唱曲儿……我便慢慢以为,自己就是这命。”

    曲谙无言。

    “花团锦簇的日子我舍不得,可若是有人愿意娶我,那就另说。”金琴玩笑似的说。

    曲谙知道这不是玩笑,只是妓子嫁人一事,与玩笑无异。

    “喂,大个儿,你不过一个仆从,配我正好,你要娶我么?”金琴朝空云落道。

    她歪着脑袋,嘴角带笑,却不是玩笑了。

    曲谙眉头微蹙。

    第199章

    “他成过亲了。”曲谙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你成亲了?”金琴失落道。

    空云落点头。

    “你娘子,是什么样的人?”金琴轻声问。

    “像安先生。”空云落答道,“只是他已故去。”

    “那我……”

    “他也要同我一道。”曲谙道,“可能不回来了。”

    曲谙说完,才发现自己在帮周寻作答,仿佛在迫不及待替周寻拒绝似的。

    “但还是要看你。”曲谙再一转,让自己的言行看起来正常些。

    “我不是你的良人。”空云落道。

    金琴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笑道:“好严肃的模样,我一句玩笑话而已,谁要嫁你这可怕的木头脸?”

    曲谙的心情也跟着不好,有些烦躁道:“周寻,你先出去。”

    空云落心被揪紧,曲谙心肠软,莫不是要怜惜金琴,对她……

    “我让你出去!”曲谙冷视他,语气带着严厉。

    空云落极为难受,不甘愿地看着曲谙,转身出门了。

    金琴来到曲谙身边,纤手按在他的肩上,“你生气了?都怪奴家唐突。”

    曲谙摇头,“不怪你……”

    不怪么?他真没有丝毫介怀金琴的话?

    但厌烦的是他此时的心境,酸苦杂陈,患得患失,他如此熟悉的滋味。

    听金琴唱了几首歌,曲谙便出来了,空云落站在门口如同雕塑般,看到了曲谙才仿佛活了过来。

    “回了么?”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又受到曲谙的冷漠。

    “回吧。”曲谙疲惫道。

    一路无言。

    回到屋里,曲谙坐下撑额,闭着眼,脸色醺红。他口干,正想倒杯水,水就递了过来。

    曲谙定定看了一会儿,接过来喝了。

    “饿了吗?空云落问,“吃点儿,否则酒烧胃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