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在陛下的话里,的确是没有明说是要流放这位郡主,但是,抄家后被赶去一座偏远庵院,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赵绵绵自己就想不到吗?

    她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还在幻想着豪华殿宇、单人温泉。

    骄纵的尽头,果然是愚蠢。

    周围没有肉眼可见的危险,徐长索散漫地想。

    她的亲人去世了,为什么她不伤心?

    徐长索眼前又出现她身穿红裙站在一片废墟上的场景,赵绵绵当时甚至还对他笑得出来。

    难道,亲人对她来说,也一点都不重要。

    徐长索厌恶地闭了闭眼。

    像赵绵绵这种人,他见过太多了。

    含着金汤匙出生,要什么就有什么,养尊处优一辈子。

    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倾注了太多的完美,反而被这些“完美”烈蚀出一个空空如也的大洞,将表面那层浮华给揭去,就会发现它内里空得甚至听不到回音。

    他们的眼里永远只有自己最重要,不把别人当人,甚至连亲人的死亡,也无法在他们心头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随手可以舍弃的、不以为意的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多么触不可及的宝藏。

    徐长索想,他见过很多心狠毒辣、至蠢至坏的人。

    而赵绵绵,在这之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

    天快亮时,徐长索合眼睡了一会儿。

    等清脆鸟啼传来,他便立即睁开眼,走过去用剑鞘在赵绵绵背上推了推。

    赵绵绵卷在她的外衣底下,上面还盖着徐长索唯一带着的那条毛毯。

    她睡得很沉,大约现在这个时辰,并不是一个贵家千金该起床的时辰。

    但徐长索懒得管这些,他惦记着赶路。

    早些把赵绵绵送去目的地,他便可以早些交差。

    赵绵绵昨天放在身前的手现在软软地搭在脸颊上,像一种没有安全感的毛茸动物,要闻着自己的手才能睡着觉。

    徐长索催她,她勉强从喉咙里发出点声音,但也不像回应,完全是无意识的声音。

    徐长索渐渐不耐烦。

    冰冷的剑鞘从赵绵绵的背后移到身前,慢慢指向她的脸。

    第101章 摘花

    剑鞘拨开赵绵绵搭在脸颊上的手,晨霜寒气沾染上铁制剑身,贴在手心肌肤上,一阵刺痛似的凉意。

    赵绵绵被冰得抖了一下,睁开眼。

    她懵懂醒来时,精神还没有聚拢,因为受到惊吓,眼瞳睁得很大,有种无辜的纯真。

    这是不适合赵绵绵的眼神。

    她看到周遭不熟悉的景色,显然是被惊到,又缩了缩身子。

    然后转动眸光,看到了徐长索,动了动唇瓣,吐出柔软而微哑的低低声音:“小侍卫。”

    她的语气,像是因确定了他的身份而感到安心,如同一只对眼前人充满信赖的雏鸟。

    这也是不适合赵绵绵的语气。

    徐长索收回剑,回身迈开长腿走了几步。

    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赵绵绵正在收拾起身。

    徐长索取下水壶,侧了侧身,把那个柔软皮袋制成的水袋精准地扔到赵绵绵怀里,还是没能忍住,开口说:“我不是小侍卫。”

    “我叫徐长索,锦衣卫中排十一。”

    大约是因为互通了姓名,赵绵绵变得更加放肆。

    哪怕是徐长索,也终于被她烦得有些难以忍受。

    偏偏这个赵绵绵,最会惹人生气,也最会察言观色,每每在他将要发怒的边缘,便跳开一步,回到安全距离,甚至还会跟他提条件。

    “我保证,我接下来一天都乖乖的。如果我做到了,你每天要答应我一个要求。”赵绵绵好像觉得自己很聪明,瞳仁晶亮,尾音忽然压低,变得有几分缠绵,“好吗,徐长索?”

    自从互通了姓名,她每次对徐长索讲话,都要加上他的名字。

    徐长索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这个。

    他的脸像被放在最深的泉底冰冻过,抱着双臂,点头同意。

    总之,这对他来说没有坏处。

    果然那之后,徐长索变得轻松了些。

    一整天下来,徐长索耳边不再充斥着聒噪的命令,赵绵绵真的变得很安分。

    再翻过一个山头,他们就会进入一个小城镇。

    这比徐长索之前规划的速度并没慢多少。

    徐长索感到满意,转头看了赵绵绵一眼。

    不愧是身娇体弱的贵家少女,只不过是按照他的规划赶了两天的路程,赵绵绵就已经变得苍白许多,脸看着也似乎瘦了一圈。

    她放在旁边的水囊大约还没有动过,嘴唇渴得泛白干涸。

    赵绵绵肩膀很瘦,朱红色的长裙迎着风裹在她身上,在山林之中驭马漫步,像一株亭亭的纤瘦的虞美人。

    徐长索知道她为什么不动那个水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