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起来,该走了!”

    只觉得刚刚才闭上眼睛,就被人催醒。

    唐仲已经在货船上连着赶了三天的水路,一直没有休息好,现在一下船,又是马车又是骑马,一刻不停地折腾。

    吃不饱睡不好,就算是滩烂泥,现在也该颠成糊糊了吧!

    这些虎翼卫,说起来归兵部尚书直接统管,日子过得还不如他在凤山村吃糠咽菜。

    什么劳什子差事,全然没问过他是否愿意,就把他强行绑了过来。

    “快!启程了!”程离见众人皆已经上马,唯独少了唐仲,便亲自过来催促道。

    唐仲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破虎翼卫,我不干了!反正之前你们要我加入,也没问我的意见,现在我要退出,想来也不需要程统领批准吧!”

    “你说什么?”程离眼风一凛。

    唐仲坐在地上,实在是没力气起身,没好气道:“我说,我要回去当我的城门卫!虎翼卫的差事,干不了!”

    “住口!”此时的程离眼中尽是狠厉之色。

    “虎翼卫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不由分说,他直接将唐仲从地上一把提起,拽着他的后领子,把人拖出了庙门。

    接下来,又是一天一夜的疾行赶路。

    每两个时辰,程离便会下令勒马修整,给马匹喂写水草。

    但每次歇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又会被催着起身。

    来来回回折腾,唐仲的骨架都要被颠散了。

    捡了个茂盛的草丛,他伸长四肢平躺在地上,才勉强觉得能好好喘口气。

    长时间死死攥住蒲广的腰带,他的手指已经酸涩难伸,膝盖被风吹打地生疼,胯骨更是酸痛地厉害。

    真不知道,他的身板还能勉强撑多少时辰。

    破晓的阳光划破树荫,从叶片缝隙间洒落在脸上。一声声鸟雀的叫声远远传来,打破了树林中的静谧。

    唐仲眯起眼睛,头一回觉得清晨的鸟鸣也能如此烦人。

    嘶,不对。

    那分明是……乌鸦啼叫!

    “统领!”

    方才出去找水的蒲广,此时拿着空水囊回来。

    他面色苍白而沉重,走到程离面前低声道:“整个村子,都没了。”

    唐仲在旁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某处角落,像被深深刺痛一般。

    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他错愕地站起身,跨过身前的荆棘丛,望向鸦鸣的方向。

    海风带着潮意吹进树林,一同携卷而来的,还有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东方天际涌动着流云,被初升的日头染成血色,沉重地覆压在海天之间。霞光远远照射过来,为眼前的焦土,蒙上一层凄厉的残红。

    前面的山坡下,是十数间倒塌的屋舍。被烈火吞噬烧灼过后,如今只剩下数根焦黑嶙峋的梁柱,倾斜着立在一片废墟之上,像亡人死前挣扎的手指,无力地质问着苍天。

    焦土尘埃里,还掩埋着同样被烈火灼烧过的残躯。鸦群盘旋其上,不断发出刺耳的啼鸣。

    村旁的海滩上,还晒着渔网,渔船也被长长的纤绳拉住,似乎正等着渔人们照例出海。

    那里,本该是一处安宁的渔村。

    唐仲胸膛剧烈起伏,手掌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贴在身侧不住地轻颤。

    “这便是倭乱,你还是第一次看到吧。”程离走到身边,语气中的悲忿之意更深。

    “他们跟清江县的百姓一样,都是寻常人家,每日结网捕鱼,劳作耕耘,所求不过三餐温饱,家人无虞罢了。

    他们跟你一样,有家人,有邻里,有琐事的烦恼,也有对明日的期待。唯一不同的是,你的家乡没有海,没有这群禽兽不如的强盗……”

    不知不觉,十指的指尖已深深嵌进掌心。唐仲从未有过这般心痛,更不曾品尝过如此浓烈的恨意。

    眼前被荼毒的生命,是同胞,是同类,是跟他一样只想好好生活的普通人。

    若没有倭乱,他们可能是养育女儿的顾婶,是砍樵帮工的何伯,是经营祖业的刘掌柜,是领命当差的胡头儿。

    他们本可以跟清江县的人一样,过上各自平凡的生活。

    他们做错了什么?

    唐仲努力抑制住胸中升腾的火焰,低声开口,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走,动身赶路。”

    少年转身跨过荆棘,快步没入树影斑驳中……

    第47章 探照灯

    呼啸的海风穿过滩涂和树林,不断吹打着乱石中的蓑草,一列马队从石旁疾行而过,马蹄卷起的细沙,还未飘出多远,就被潮气重重压下。

    奉旨平定倭寇的大军,在宁州城外安营扎寨,程离带着虎翼卫们在营门前下马,又经过层层通传,最终被传令的军士带路,在营中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进到一处大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