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喜臣坐到保护目标和接应人身边,用打量物件似的目光上下扫视他一通:“没伤着吧?”

    年轻的政客虽在高层,这样的场面恐怕也不多见,他有些惊魂未定:“没……”

    宴喜臣又看向接应的人,那家伙到现在还戴着面具,对方似乎也不打算让雇主取下来,在宴喜臣开口前对他说,余款结清,会让那边送到鹰眼基地去。宴喜臣于是闭嘴,没有更多话了。段

    明逸扯着宴喜臣到另外一边,开始问东问西。杜亚琛帮着罗森包扎伤口。

    政客没用多久便平静下来,他起身将宴喜臣叫到一旁,尽量不引起大多佣兵的注意力。

    “你比我想象中要优秀,雨燕。”男人突兀地开口。

    宴喜臣拎枪笑着行了个礼:“谬赞了,先生。”

    杜亚琛瞥到他穿着礼服耍噱头,手下缠着绷带忍不住笑。

    政客脸上没太多轻松的神色:“如果你愿意,我想我们还可以有一次合作。”

    他的声音不大,却能飘进附近人的耳朵里。这回不单单杜亚琛停下手下动作,罗森和段明逸也望过来。罗森没什么表示,杜亚琛只看宴喜臣的样子,段明逸眼中则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或许是不习惯佣兵们抱着枪盯住他说话,政客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宴喜臣冲车位做了个手势,车子缓慢地停下,他先跳下了车。

    杜亚琛放下绷带,在他身后下车,政客飘过去一眼,见宴喜臣没有阻止,向外面又走两步。

    宴喜很跟上他的脚步。

    “我知道你从基辅来,在基辅盛名远扬。我们之所以找你,除了对你的名字早有耳闻,还有就是因为这个。我们下一步有其他系股东在基辅本部,如果能够合作……”

    政客的话被宴喜臣皱眉的神情打断。

    他望着宴喜臣不悦的脸,舔了舔干涩的唇,并不打算放弃劝说:“我知道你们鹰眼佣兵的规矩,只做事,不管事,佣兵更不能越过组织跟雇主私下达成任何协议。但我以为,万事都有例外,否则鹰眼就从来不该接政客人。”

    “说说吧,基辅的行动。既然是私下的名义来协商,我想我还是有知情权。”宴喜臣抱起手臂。

    他看起来还算平静,杜亚琛却能看出他波动的情绪。

    “基辅很可能遭到了背叛,虽然说这跟我们没关系,但你知道的,现在的政治情况牵一发而动全身,谁早掌握消息一秒钟,谁就能提前做准备,以防万一。”

    政客给出的答案很含糊,但每个字都拨动宴喜臣的神经。基辅遭到了背叛,虽然信息内容模糊,但这话从一个政客口中说出来,可以意味着许多。

    宴喜臣在基辅的事上保持敏感,在表世界这么久,方烁也好还是关于那场悲剧的消息也好,他们还没有得到太多的内容。但现在不一样。他飞快地瞥一眼杜亚琛,知道他也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政客口中的事,会是和基辅的核泄漏悲剧有任何联系吗?

    “具体再说说。”

    政客笑起来:“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知道,我本不该对佣兵说这些。我们有需求,愿意跟你们交换些什么,而佣兵们执行,不多插手,这才是交易最安全的方式。”

    宴喜臣沉默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他没答应,也没拒绝,留了个活话:“回去之后,以你私人的名义再对鹰眼发出邀请。我们的铁律不允许佣兵私下与雇主达成协议,但你有指定佣兵的权利,就像这次一样。”

    接应的飞机停在六十公里外。政客下车时对宴喜臣颔首致意,没有给任何联系方式,让他自己好好想想。他上了其中一架飞机,用剩下的送佣兵们回去。

    上了飞机后,宴喜臣就显得很疲惫。因为飞机的数量完全够,他们四人单独坐一架飞机。段明逸本来以为这么安排是因为宴喜臣有话要对他们说,关于刚才男人把他叫出去的那次谈话。包括杜亚琛也这么以为。

    宴喜臣却什么都没说,上飞机后就表示自己很累,靠在座椅上休眠。杜亚琛注意到他刚才包扎过的胳膊上的伤口崩裂了,无声地取来纱布与剪刀,半蹲在他身边,准备重新给他包扎。

    宴喜臣抬起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转过头,是个拒绝与人对话的姿态。

    “连我也要防,不至于吧。”杜亚琛看他那副样子,随意地笑了笑。他扯开一段纱布,摊平在腿上,小心地将宴喜臣的衬衫扣子解开,露出他的半边肩膀来。

    宴喜臣怎么都配合他,脱掉半边袖子,任由杜亚琛解开纱布。因为闭着眼,只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伤口上,伤口又痒又痛。

    宴喜臣轻声哼了句,没说话,他把伤**给杜亚琛处理,也许是真的有些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宴喜臣只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发现还没有落地。他侧过头,发现段明逸和罗森也疲惫地在后座睡着了,段明逸睡得很没姿态,罗森则是正襟危坐,要不是能听到鼾声,乍一看还会以为他在闭目沉思。杜亚琛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座椅向后靠,他仰躺着,手中的杂志倒扣在脸上,看上去也在睡觉。

    伤口已经包扎好,衣服也被人给穿好了。宴喜臣揉了揉脑袋,转头看了会儿杜亚琛,把脑袋搁在他胸口,贴着他的胸膛。

    他以为他睡着了,所以杜亚琛抬手揽住他时,宴喜臣吓了一跳。他听到杜亚琛的声音嗡嗡地从胸膛中传出,浑厚又令人安心:“这是要安慰呢?”

    杜亚琛一般不当着外人面喊他宝贝,宴喜臣有点不适应,但没有起来,好笑地在他胸口配合地蹭两下,像撒娇。

    然后又感觉出胸膛下闷闷的笑。他拍着他的肩膀。

    宴喜臣安静地靠在他胸口一会儿。

    “他刚才的话你听到了,时间,地点都吻合。”

    杜亚琛‘嗯’了一句,没有打断他。

    “如果他说的这个任务,就是当年我和你去索马里而错过的任务,是我以为烁哥为我顶替的任务……”宴喜臣说不下去。

    杜亚琛拍他的手停下,他仰起头,脸上的杂志滑下来,露出他难得认真的表情。

    他当人理解宴喜臣的心情,也理解他的缄默。

    该隐的死,或者说方烁的死,让宴喜臣夜以继日地沉浸在折磨中。愧疚和后悔是杀死一个人的慢性毒药,是钝刀子磨肉的折磨。

    日以继夜折磨着宴喜臣的愧疚心,除了他没能赶回到方烁身边,还有就是,他一直都认为死在基辅的应该是自己。

    如果他没有和杜亚琛去索马里,如果不是因为他离开所以方烁顶替了他的任务,那个躺在医院中化成血水,最后像个垃圾一样被埋在地下的人就应该是他。

    最亲的人顶替了那些折磨和死亡,他却没能回去看他一眼,像背叛,像抛弃,像畏罪潜逃。

    但现在,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是方烁的过去。即是说,远在宴喜臣接下基辅悲剧发生时的那个任务之前,方烁就已经知道有这次任务的存在了。

    “我想不通,如果这是我的表世界,如果我才是空间的意志,我又怎么会看到这些我所不知道的事?”

    “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在对的方向上。”杜亚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