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也因此陷入阴影中,叫人看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像是一个不擅长表达的孩子,带着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去同邻居交朋友,到了对方住处后却遭到了对方的委婉拒绝。

    最后捧着东西,无措地站在原地。

    阮觅自然没有看出来这些,她只是看出来了崔颜此时满身的疲惫,浓郁得呈现出脆弱之感。

    心里头无奈,还是走过去将人拉了过来。

    “累的话先在这儿坐会儿,吃完了就回去好好休息。怎的忙得晚饭都没时间吃?”

    有了中间的时间做为缓冲,阮觅这会儿已经将尴尬藏起来了,说话间,神态同往常一样。

    “还不开心呢?”阮觅笑着想去戳他的手臂,只是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

    在半空中改道,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桌子。

    “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同你道歉好不好?”

    哄人这套流程,阮觅做起来熟练非常。

    不重样的话,她能不喘气说上一大串的。

    摊主手脚麻利,两人才刚说了会儿话,便稳稳当当地将两个碗端了过来。

    “来咯,两位客官的面。”

    乳白色的汤汁,细长条的面,上面放了两三颗青菜,没有荤腥。

    崔颜如今还住在寺院里,自然不好吃那些荤菜。阮觅向摊主说的时候也记住了这一点。

    两碗面的到场,似乎打破了崔颜的沉默。

    他把筷子递给阮觅,“没生气。”

    脸色看起来同以前一样了。

    多年来,阮觅都不曾怀疑崔颜同自己说的话。于是这会儿见崔颜说不生气了,她便接过筷子开始吃东西。

    两人吃完后,自然各回各家。

    翠莺同冬叔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两人身后,见他们要离开了,便要将崔颜送回去。

    崔颜却拒绝道:“寺院离此处不远,我走回去,权当消食。”

    见他没有勉强,阮觅也不再劝,叮嘱他:“早些回去休息啊,别在外头逛太久。”

    崔颜应了声,马车才缓缓离开。

    夜市还是那般热闹,方才两个人的桌子上,如今只剩下了一人。

    清淡的面汤里有天上的月影,一摸,还带着暖意。

    崔颜看了会儿,抬手想将碗上横放着的筷子取下去。

    却听啪嗒一声。

    筷子从指尖脱落掉在地上。

    他缓慢地弯下腰身去捡,捡了好几回都没有把筷子捡起来,反倒让筷子一次又一次地掉在地上,沾染了更多的灰尘。

    无法平静的五指,捡不起一根筷子。

    摊主注意到这边,连忙走过来。

    “您别弄了,不是什么大事,掉地上就掉了,我来弄就成。”

    他白日里也在这一块摆摊,从旁人口中听说过这位年纪轻轻的大人。

    听说啊,家中有个极是贪吃的小孩儿,时常要带零嘴回去。

    方才一起过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大人的心上人。

    总不会是因着一同吃了碗面,就高兴成了这个样子吧?

    摊主心中这样想着,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问道:“方才那是您心仪之人?瞧着便觉得登对。”

    做生意的人说惯了讨喜的话,有时候就算心中不是这么想的,还是要这样说。

    可是刚才那些话,字字都是真心话。

    岂料,面前这位大人迟迟没有出声,似乎在出神。

    摊主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讪笑着打算转身离开。

    却又见这位崔大人站起身,一袭青黑色的,绣着鸟禽的官袍在月色下流着光。

    他略躬了身,头微垂,“多谢。”

    然后转身离开。

    摊主不知想到了什么,摇头叹气,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

    阮觅回去阮家后,总算没一开始那样整日发呆出神了。

    她有些神经兮兮的,拉着翠莺缩到床里,说悄悄话。

    “我有个朋友……”

    刚开口,就发现翠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大热天的,阮觅尴尬得忍不住用薄毯子裹紧自己。见翠莺这眼神,顿时更尴尬了,低声问她:“怎、怎么了?”

    翠莺倒是想说。

    她的朋友都有谁,自己会不清楚?

    但阮觅很少有露出这样神色的时候。

    就像是头一次离开窝的幼崽小狗,摇头晃脑地出去,被外面从未见过的庞大事物吓得缩头夹尾,呜咽着连滚带爬赶回来寻求安慰。

    故而翠莺也就忍住了,只道:“没什么,你说,我听着。”

    这句话给了阮觅鼓励,她抓着毯子,又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我有个朋友,她最近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从小玩到大的另一个朋友,感觉很……”

    “很什么?”在四处帷帐都落下来的床内,光线昏暗,翠莺的声音也显得格外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