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是母亲的忌日,林 回了趟老家,一个北方小镇子,经济不太发达,处处是重工业城市的残败余景。

    尘封往事的老房子被打开,精致的林博士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脆弱、爱哭的瘦弱男孩。房子在他出国前被打扫的很干净,但他站在门口,还是能够闻到屋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林 放了行李就去了母亲的墓地,拎了两瓶酒,给母亲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妈,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

    九年了,林 终于鼓足勇气来了。

    “我这几年过得很好,读了博,进了研究所,我的同事们叫我海外派,说我是精英主义,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成为您心里最棒的孩子?”

    林 身上没有一点小城市人的影子,他看起来像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的小少爷。他这样小城市出来的人,凭自己爬到这样的高度已经快到顶点了,他把自己包裹的很好,没人知道那些在异国他乡实验室里睡着的夜晚,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对不起,但是我太孤独了,我的朋友有自己的家人,有其他朋友,他们好像不需要我。但这个男孩和我一样孤独,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您会原谅我的吧?”

    他自私了,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却还是心动了,林 总能在世间千千万万条路中挑一条最难走的路。

    墓碑上母亲恬静地笑着,好像世间一切苦难从未在她身上降临过。

    林 坐在地上,昂贵的裤子沾了土,他靠在母亲的墓碑上,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旁边的手机亮了又亮,他没看到。

    最后一场英语结束了,吴霁心走出考场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林 打电话,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和林 好好联系过了,思念的滋味像一盆滚烫的开水浇在他身上,全身上下都在沸腾蒸发。

    他打了三遍,没人接,吴霁心只以为他在工作,没太在意。晚上十一点,他又打了几遍,还是没人接,他慌了,不得已去拨连清的电话。

    连清接到吴霁心电话的时候没有惊讶,吴霁心找不到人,太正常了。每一年高考结束的那天,林 都会喝得稀巴烂,自顾自地发疯,连清和林 认识了快十年,才靠一次次林 的醉言勉强拼凑出一个故事的真相。

    林 的自尊心、秘而不宣的秘密、暗处的伤疤,连清太了解林 了,他敷衍地打发着吴霁心。

    但吴霁心是一个多敏感的人,他怎么会嗅不到连清字里行间的隐藏,他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林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他的家在哪里?林 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他把自己的五感封存的很好,像个精致的假人。

    吴霁心非要刨根问底,连清终于恼了,不耐烦地回他:“你能不能懂事一点?让林 省省心。”

    他最怕的话就这样被连清戳着脊梁骨说了出来。

    吴霁心冻住了,难堪地握着手机,心在湿热的夏天结了冰。

    电话对面的连清重重呼了口气,他本不该对自己的患者说这样的话,一股莫名的火把他的职业素养都烧没了,如果林 听到,一定会嘲笑自己。

    “别急了,考完试就回家好好休息,他明天会回你电话的。”

    连清最后还是不忍心听电话另一边男孩颤抖的呼吸声,留下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入夜了,林 带着一身酒气躺在母亲的墓碑前面,夏天的夜晚多美啊,他想,如果抬头看星星,每一颗都是思念的母亲,他眼泪流干了,困死了,盖着星星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宿醉留下来的头疼让林 刚醒来就几乎再昏死过去。他拿起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从下午五点十分到晚上十一点。

    林 酒醒了,又恢复到了那个面面俱到的林博士,他清了清嗓子,确认自己的声音和平时无异后拨通了吴霁心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对面在等着这个电话。吴霁心远没有林 面面俱到,因为一开口就是酸涩的声音。

    吴霁心嗓子有点哑,他听得出来,先一步体贴地作了解释,“昨天项目出了问题,从下午忙到凌晨,手机不在身边,没听到。”

    吴霁心“嗯”了一声,给林 汇报,“我考得不错,打算报t大了。”

    连清让他懂事,他就认真地学着懂事,先把好消息报给了林 。

    吴霁心委屈,林 觉得自己比他更委屈,明明以前黏着自己的小孩,前几个月却忽然变了个人,让他以为自己又要有始无终地结束一段关系了。

    “你也太厉害了吧,不过你前段时间都不理你哥,是为了直接拿结果轰炸我吗?”

    如果自己学演戏,说不定能当影帝,林 自嘲地想。

    也许是林 实在太会伪装,吴霁心没有察觉到什么,他有点害羞的把自己因为天天想着他而把一模搞砸的事情告诉了林 ,他害怕再那样下去会考不到t大,害怕之后的几年没法和林 在一个城市,所以才狠心断了三个月联系。

    林 苦笑,内心唾弃着自己,半五十的年纪,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搅得自己心神不宁。但他此刻又有一种异样的甜蜜,好像昨天喝下去的酒都变成了糖水裹着他的心。

    “哥,我好想你,我快四个月没有见到你了,我想你想得快死了。”

    吴霁心说完就听到对面传来低低的笑声,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能把林 惹得这样高兴。但这些都不重要,他只知道林 似乎也想见他,他想现在就飞过去。

    林 还躺在墓碑前面,眼前的星空月亮变成了浓浓烈日,眼睛因为昨晚一直浸泡在眼泪里而肿胀着,他浑身上下难受得快散架,心却涨得满满的。如果真的有天父在,他会看见吴霁心在努力地沥干林 那颗在眼泪里泡得快烂掉的心。

    自私一点也没关系吧。

    林 难得没有推拒吴霁心,对着电话说:“我也好想你。”

    第23章

    林 当天就回了北京,贴了一整天冰块消肿,晚上洗完澡敷了张面膜,明天吴霁心要来。

    第二天早上,林 一起床就去照镜子,还好大部分浮肿都消了,他松了口气。出门前他至少照了三次镜子,最后一次,他挣扎了一下拿出遮瑕膏,在自己的黑眼圈部位仔细涂均匀,确定没有那么憔悴后才出发去机场。

    吴霁心从到达口推着行李出来的时候林 差点没认出来他,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瞳仁很亮,嘴角明媚地上扬,原来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吗。

    林 有点不敢上去接他的行李,他打心底里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自己认识的小孩。碎掉的人格和拼起来的人格算同一个人吗?林 也不知道。

    连清在高考前一段时间给他重新测了一套量表,快恢复了,林 高兴,但也有点嫉妒,这么好的自愈能力,怎么自己就没有。

    吴霁心冲他跑过来,没敢抱他,周围人太多了,两个男的抱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忍了一路的后果是刚一到家两个人就滚到了一起,其实将近四个月没见面,非要说话是有点尴尬的,但抱在一起亲就不会,林 被吴霁心按在门上亲,亲够了抱着他走向卧室,林 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缠在他的腰上,脑子里混乱地想:昨天刚在母亲墓碑前哭得几乎昏死过去,第二天就和男的厮混在一起,自己太坏了,真的太坏了。

    可是他忍不住,他觉得此刻如果不抱着吴霁心,自己就会像一块没用的垃圾黏在地球上,他必须抱着他。

    他趁着喘气的功夫抬起头,从头到脚好好扫视了一遍吴霁心,把刚在机场就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你真的是吴霁心吗?”

    回答他的又是一顿啃咬,林 这次被按在床上,身上本来就没几件的衣服很快被扒了个干净。林 在唇齿交缠的水声中还在思考,他觉得吴霁心的灵魂有可能换人了,以前那小子大抵是不敢对自己这么粗鲁的,那现在眼前这个人是谁呢,林 不想再思考了,无论是谁都好,有人陪着自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