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已经被施工队破坏成了一片难以辨认出原样的废墟,林 把有母亲照片的石块扒出来,勉强立在这片废墟上。

    他像每年母亲的忌日一样,对着已经不存在了的墓碑坐着,墓碑前有两瓶酒,林 一瓶,母亲一瓶。

    吴霁心走过去,弯下腰来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他的肩。

    林 以为是城建局的工作人员来找麻烦了,惊慌地回头去看,却透过眼泪看到了吴霁心模糊的脸。

    “妈的,都出现幻觉了。”林 骂了自己一句。

    吴霁心坐下来,和林 齐平,用自己最轻的力道把林 拉向自己怀里,让他的额头贴着自己的胸膛。

    “不是幻觉,我来找你了。”

    林 愣住了,在额头触碰到吴霁心温热的胸膛时才敢相信,吴霁心真的来找他了。

    “你,你不是在出差吗?”

    “请了假。”

    林 不想再刨根问底了,他太累了,只想好好哭一场。

    他之前一直忍着没哭,一个人哭给谁看呢,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了,埋在吴霁心胸口小声呜咽起来。

    林 的眼泪很快在他的衣服上浸出一大批痕迹,吴霁心抱着他的脑袋,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水迹想,林 这些年自己吞下的眼泪是不是能化成一片大海呢。

    一个大男人,在一片因为改建而一片狼藉的墓地里,抱着小了自己快十岁的的男孩哭得昏天黑地,多荒诞的画面。

    “哥这次真的没有妈妈了,哥再也没有妈妈了。”

    他哭着,口齿不清地说着话。

    吴霁心觉得自己全部的骨头被掰断碾碎,血、肉、筋被搅烂成泥,心脏被连着血管一并拔出身体再榨成汁液,也只能疼到这样的程度了。

    他紧紧箍着林 的身体,安抚性地顺着他的头发,就像一年前某天的黑夜,林 抱着黑暗中的自己那样。

    原来抱着一个害怕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我不能早出生几年呢?吴霁心想,如果我早出生几年,一定会在十七岁的林 高考结束回家将要看到母亲尸体的那个晚上,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在18岁的他收到加州理工offer的那个下午,对他说:“去吧,我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也要让你去。”

    在21岁的他发了人生中第一篇sci论文的那天,抱住他告诉他:“你在我心里也是最棒的。”

    在26岁的他博士毕业那天,看着他穿上博士服,亲吻他的眼睛,对他说:“我永远为你骄傲。”

    可惜他永远错过了那些日子。

    吴霁心觉得自己实在太卑鄙了,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狡猾地闯进林 的二十六岁,错过他含着泪流着血的前二十六年人生,不劳而获,直接得到了一个千锤百炼后的林 。

    第42章

    林 最后带吴霁心回了那间十年都没再住过人的旧家。家里的枕头被子搁置了十年,早就不能用了,他俩又跑去附近的超市买了枕头和被子,顺便拎了包冰块才回家。

    林 把买回来的被子扔到床上,第一句话就是:“连清这个白脸狐狸果然没一次靠得住。”

    吴霁心不知道怎么接话,连清都是为你好?他不告诉我你出事了怎么办?好像哪句都不合适。

    以前的他急于知道一切,但真知道了又害怕触碰到林 的防线。

    反倒是林 瞟了他一眼,先开口了:“我看着不像这里的人吧。”

    的确不像,这个城市灰蒙蒙的,人也灰蒙蒙的,哪像林 艳丽得穿着巴宝莉风衣徒手挖坟。

    吴霁心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俩此刻尴尬得比肩第一次见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林 的尴尬恐惧症快犯了,悻悻地指挥吴霁心:“你去把冰块拿过来,我敷一下眼睛,不然明天回去又得被问。”

    其实林 的意思是:你把冰块拿过来,我自己敷。谁知道吴霁心完全错误地理解了他的意思,把他按在床上,扳过他的脸亲自动手给他敷眼睛。

    眼睛闭上后其他感官就变得更加明显,比如近在咫尺的呼吸、鼻尖挨着鼻尖的触感、脸颊上手指的温度。

    因为刚刚哭过,林 的鼻子和嘴巴都泛着红,整个人看着委屈巴巴的,吴霁心没忍住,低下头把嘴唇贴了上去,不过转瞬就分开了。

    林 很少体会到吴霁心这样不带情欲的吻,甚至连吻都算不上,只是用嘴唇轻轻地碰了两下而已,连舌头都没伸进来。

    这样难得清淡的吻反倒让林 有点脸红,正当他坐立不安时,吴霁心忽然开口了:“我全知道了。”

    这个全究竟全到什么程度林 也不敢问,他刚叹了口气,旁边的吴霁心就告诉他这个全到底有多全,“上午遇到你家邻居了,去她那里聊了一会。”

    林 :!!!

    以周姨的唠嗑能力,那就是连他穿开裆裤时候的事都知道了。

    他真的非常不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苦命人,自己的苦自己咽就好,凭什么拉别人来尝,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消化,反倒是现在吴霁心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有些不自在。

    “你还是恢复以前的样子吧。”

    吴霁心摸了摸他的脸颊,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轻声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的意思林 读懂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吴霁心那些小刺,他是打心底里觉得没有关系。

    但吴霁心却觉得自己犯了滔天大罪,一会一句“我会对你好的”,一会又一句“以后我照顾你”,把林 腻歪得上下牙直打颤。

    林 听不下去了,制止他,“你请了几天假?”

    “就今天一天。”

    林 长长地“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那就是这一整周都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