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睁开眼睛,却看见爷爷的眼睛已经安然地闭上了,嘴角边挂着笑,仿佛已然释然,见到了他想要见的人。

    “应怜…应怜。”爷爷的嘴唇微微动着。

    应怜是傅司年奶奶的名字。

    最后,心电仪发出“滴”的一声,最后慢慢地变成了一条直线。

    傅司年停止了祈求。漠然地跪在地上,半天不动,依然双手紧紧地握着爷爷的手。

    医生和护士围在他的身边,低声说:“节哀。”

    有一个护士想要去扶起他。

    傅司年跪在地上,将脸埋在床铺上,低声说:“别碰我。”

    于是没有人敢动了。

    大家都静静地站在病房里,有人扯着一匹白布过来,将傅老先生的遗体盖起来,打电话联系殡仪馆。

    傅司年仍是静静地不动,在这一刻,他忽然真的很想,很想许落嘉,很想抱着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只是抱一抱也好。

    可是许落嘉不愿意陪他来。

    傅司年从地上站起来,静静地看着爷爷的遗体被包起来,装进袋子里,准备送去殡仪馆。

    那时候,他的眼泪完全已经干了,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他冷着脸,走出病房,外面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傅司年没有理他们,跟着殡仪馆的人,去联系墓园,爷爷最后说过,要跟奶奶葬在一起的。

    刚走到电梯,他的父母就拉住他,神秘兮兮地问:“年年,你爷爷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真的?地下室的保险箱密码也没告诉你?”

    “没有。”

    “不可能。”傅司年的爸爸笃定道,“我是你父亲,你也要瞒着我?你小子想造反?”

    “爷爷去世之前一直在念奶奶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

    傅司年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眼神像十二月的天空一样冰冷灰沉,令人不寒而栗。

    傅司年的父母退后了一步,让傅司年坐电梯走了。

    下到医院的一楼,看到停车位置上停满了全部是豪车,像一场浩浩荡荡的车展。傅司年按响钥匙,找到自己的车,开门上车。

    坐在驾驶座半晌,他依旧不动,眼神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花坛,过了好一会,他才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去拨打许落嘉的电话号码。

    可是电话始终打不通。

    傅司年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在一声声的漫长的等待声中,他的手渐渐收紧,死死地抓着方向盘。

    到最后还是无人接听。

    傅司年把头枕在方向盘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心里感觉到很空,什么也抓不住,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许落嘉也不在他身边。

    可是傅司年就是傅司年,他从来不会脆弱超过三分钟,尽管是在无人的驾驶室里也好。就在三分钟以后,他坐起身,驱车前往殡仪馆,处理葬礼的事情。

    大约临近傍晚,才差不多谈完,傅司年慢慢地从殡仪馆里走出来。其实这里并不阴森,像个花园一样,路边的花丛里藏着小音箱,在低声地播放着吟唱的佛经。

    傅司年一边打电话一边朝着殡仪馆外面走,他想去拜祭他的奶奶。

    墓园就在殡仪馆旁边。电话仍然是没接听。

    墓园前面是一片很大的江,上面有渔舟,旁边还有两个小木屋,绕着江边走三百米左右,便看见了一道石门,上面用青色的笔镌刻着对联。傅司年走进去,抬眼便看见了正中央挂着旗,下面全部是墓碑。

    墓碑本来是灰色的,可是被太阳一照,十分壮观,染成了鲜耀的金黄色,像人们心中永远闪亮的记忆,虽然去世,但永远不会被磨灭。

    傅司年记得奶奶的墓是在b区7排,他抬腿往上面走。

    很快就找到了奶奶的墓,来得及,花也没带,什么吃的也没有,便只有用布给奶奶擦擦墓碑和照片,还给她上了一炷香。

    接着,傅司年就一个人坐在墓碑前的石阶上,陪她一起看夕阳。

    “奶奶,我来看你了。”傅司年轻声说。

    “爷爷刚走了,闭着眼睛走的。”

    “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念,就一直念着的名字。”傅司年说,“他一直还在念着你。奶奶,原谅他吧。”

    半刻之后,傅司年又笑,“算了,这些事情我不懂,恩怨是非,我都不懂。”

    “爷爷去陪你了,恨他也好,你终究是不孤独了。”

    “我只剩一个人了。喊他陪我见爷爷最后一面,他没有来,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接。”

    傅司年把手机放好,笑笑,“是不是,也像你恨爷爷一样,他也…恨我。”

    傅司年回身,摩挲着奶奶墓碑上的照片,民国女士的模样,十分年轻,头发做着时兴的烫卷,别着一个钻石发卡,显得热情而温婉。一双眼睛长得尤其地好,潋滟多情。

    “不对啊。”傅司年说,“爷爷说我长得很像奶奶,如果是注定要有相同的命运,那么应该是我恨他才对。”

    傅司年的目光渐渐地微茫,“我恨他吗…我很…喜欢他,可是我不敢说,我不敢说,奶奶。”

    “我怕我说了,他会更讨厌我,我们…已经快要签字离婚了,没办法挽回了,没得回头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