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雪见状,将信将疑地走进屋里。

    屋子正中央有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早点,与其说是早点,倒不如说是一桌子硬菜。

    姚雪望着桌上的火锅,甚至还有炙羊腿,忍不住翻了翻眼皮,对着秋辰道:“你一早上又发什么疯?”

    他顿了一顿,又道:“这些能叫早膳?”

    秋辰已经在桌子前坐了下来,他转过头望着姚雪笑道:“凉国的早膳就是如此,你们既然来了凉国,就要入乡随俗。”

    姚雪有些无奈道:“这些东西我就不信你能吃得习惯。你自己又不是凉……”他说到这儿,猛得停住了话头,下意识地去看季汐。

    所幸季汐只是闭着眼,将头扭向一边,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对话。

    姚雪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秋辰不是凉国人这件事,此地应当只有他一人知晓。就算是季汐,也还是能瞒就瞒吧,别以后又生出什么事端。

    秋辰那边听了他这话,又换上了一副凶巴巴的表情,姚雪适时闭了嘴,也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们三个雍国人,血脉一个比一个纯正,在这里唱什么凉国的大戏呢。

    结果秋辰在桌下把腿一横,直接用小腿撞了撞姚雪,冷声道:“谁让你坐了?起来。”

    姚雪下意识伸手抓住了秋辰的腿,抬眼瞪向秋辰:“你到底想怎么样?”

    秋辰用手撑着头,脸上笑咪咪的:“不想怎么样。你是我的近侍,自然是要服侍我用膳的。”

    秋辰越来越明目张胆,腿甚至就要放到姚雪的腿上了。

    姚雪一把抓了他的腿,从自己的腿上掀了下去,有些恶狠狠道:“别乱动。”

    他依旧没有站起来,却猛然觉得心口突然开始痒了起来,真的好像有千百只虫子爬过一样。

    秋辰依然笑咪咪的,倾身覆在人的耳畔道:“你再不起来,等会儿这蛊彻底发作起来,你在你那个下属面前,可能就一点儿脸面都没有了。”

    姚雪看看季汐,又瞪了一眼秋辰,只好站起身来。

    他一站起来,确实感到方才心口骤然而起的痒意慢慢消退了。

    看来这个蛊和先前的同样凶猛,只要不听从秋辰的命令,即刻便会发作。

    秋辰看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消失了,面色也冷了下来。他瞪了一眼姚雪,朝桌面上扬了扬脸:“把那只羊腿切了,肉剔下来。”

    姚雪只道秋辰是喜怒无常,不与他计较,倾身将刀拿了过来。

    他方才的注意力都在秋辰身上,现在才发觉季汐的双腿被绑在了椅子上,只有手是自由的。

    那把切肉的刀钝得很,姚雪一开始还慢条斯理地切着,可是几乎什么都没有切下来。他心下恼怒,索性用上了剑法,硬是将一把小刀用出了宝剑的感觉,顷刻间便把骨头上所有的肉都削了下来。

    他将盘子放到秋辰面上,把刀扔到一边,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了。

    姚雪自小也是出身大户人家,向来都是别人伺候他,让他伺候别人,还真是头一遭。更何况他还是被人胁迫的,便越发感到恼怒。

    秋辰看了一眼那盘羊肉,姚雪真可谓剑法高绝,每一片羊肉都切得大小整齐划一,看上去甚至不乏美观。

    可是他却嫌弃地将那个盘子一把推远了,正推到了坐他对面的季汐面前。

    秋辰又拾起了桌上的一颗花生米,用指尖轻轻一弹,解了季汐身上点的穴。

    姚雪刚才还在暗自稀奇,季汐今日怎么一言不发,这才知道他方才是被点了哑穴。

    季汐刚一被解开穴道,即刻便开始破口大骂:“你敢点我的穴!你这个不要脸的……”

    姚雪听季汐这样骂,着实为他捏了把冷汗,他生怕秋辰被惹怒了直接杀了季汐,便直接开口打断道:“你别说了。省省力气吧。”

    “你!”季汐气得瞪圆了眼睛,“他是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我连说都说不得?”

    姚雪听了一滞,正欲开口反驳,却听见秋辰冷冷道:“你对这个副将,可真是紧张地很哪。”

    姚雪一愣:“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副将?”

    秋辰一哂:“他昨日想要杀我,就连拔剑的样子都和你如出一辙,再加上这不太聪明的脑子,不是你的副将又是谁?”说到这儿,他又笑了一声:“难不成是你的亲儿子?”

    姚雪闻言一皱眉:“不要胡说八道。”

    他听见秋辰这话,心知对方是看透了他的意图,知道自己是要保季汐,便索性道:“他年纪还小,你不要再为难他了。”

    结果秋辰却好像更生气了,他把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摔到桌上,挑起眼睛望向姚雪:“年纪还小?凡是雍国人,不论是男女老少,年岁几何,就算是天王老子,我照样不会放过!”

    姚雪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在季汐面前他不便多说,最后只是嗤笑一声:“可笑。”他越想越不能想,只觉得秋辰已经偏执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没忍住又加了一句:“方宛谦也是雍国人,你杀她不杀?”

    此话一出口,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这是两人重逢后,第一次提起这个名字。

    先前两人是忘记了也好,是心照不宣也罢,都没人说起过这个名字。方宛谦这个人组成了他们年少岁月里十分重要的部分,将两人之间的界限变得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秋辰听见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盯着姚雪,眼神就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般。他怒极反笑,又瞪了姚雪一会儿,道:“很好,你还记得她。好极了。”他的手早已在桌下握成了拳,望着姚雪咬牙切齿道:“她,我自然是要留下来的。”

    姚雪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沉默半晌,又开口道:“你知道她在何处?”

    秋辰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是你在雍国还是我在雍国?我怎知。”

    姚雪听到这儿,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自秋辰一家从星彩镇逃走之后,方宛谦和她的母亲方若也不知所踪。算起来,他和方宛谦也有七年没见了。

    几人一时间无言,唯有火锅中沸腾的水在发出声响。

    片刻之后,秋辰似乎冷静了些,他指了指季汐,阴沉着脸问道:“你和这小子是怎么认识的?”

    姚雪迟疑了一下。

    秋辰冷声道:“回答我。”

    姚雪只好道:“七年前,我刚入烟阳的时候。”

    秋辰听了,冷笑一声:“七年,真是好一个七年。”

    他又转头望向季汐:“我和你先前未曾见过面,你这般恨我,是不是北地一战,你有什么重要的人在军队里?”

    季汐被他说中了心事,神色一僵。

    秋辰撑着头不耐烦道:“快说。你若不说,我命人将这锅热汤灌进你的嘴里。”

    季汐“呸”了一声:“你要灌便灌,在这耍什么威风。”

    秋辰却微微一笑:“你若将此人说出来,兴许我能救他。”

    季汐猛得顿住了,声音都有些打颤:“此话当真?”

    秋辰却只是笑望着他:“或许吧。”

    季汐听他这么一说,神色又黯淡下来。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信你的鬼话做什么。他不会活着了。”

    姚雪听见这番对话,又想起昨日在后院小房间里看见的蛊虫,也感到有些蹊跷。他正想上前询问,却被几声门响打断了。

    思乐走了进来,他看见屋内的情景,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瞪了一眼姚雪,又用很戒备的眼神望向季汐。

    秋辰昨日的气似乎还没消,瞟了一眼思乐:“什么事?”

    思乐半是心虚半是歉疚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在秋辰道:“陛下传召您入宫,还特意嘱咐了,务必低调。”

    秋辰听了点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等思乐退出门去,秋辰转头对姚雪道:你随我入宫一趟。”

    -

    不多时,两人便走在朔安城的主道上了。

    凉王强调了务必低调,秋辰便没有叫人去套车,选择和姚雪步行前往,掩人耳目。

    只是两人的长相都很显眼,又都是身量修长,走在路引人注目地很。

    姚雪和秋辰并排走着,他是第一次走在朔安城的街道上,觉得有些新鲜。与此同时,他也觉得稍微松了一口气,方才有季汐在场,他夹在季汐和秋辰两个人中间,两个人明刀暗枪,对他虎视眈眈,让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眼下和秋辰独处,反倒轻松了不少。

    朔安的街道虽然不如烟阳的开阔,却要比烟阳更热闹一些。相比较之下,街道的布置陈设也更喜欢用鲜艳一些的颜色,和他们的民族特色很是相配。

    频频有姑娘向两人暗送秋波,姚雪不为所动,冷着脸一点波澜都没有,倒是秋辰先沉不住气了。他转过头,有些迟疑地望向姚雪,一改先前的嚣张:“你说你对女的没兴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姚雪莫名其妙地看了秋辰一眼,只当秋辰又犯起疯来,没理会他。

    秋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骚扰他,过了半晌,姚雪有些在意,默默向身侧看去,却发现秋辰并不在他的身旁。

    只见秋辰正站在一个卖香囊的铺子前,和做买卖的姑娘交谈甚欢。

    姚雪看到这样的场景,在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

    他心中既感到有些诧异,又没来由地觉得有些感动,就好像置身梦中,看见了原本永无可能的场景。他慢慢走上前去,想听听秋辰会说些什么。

    姚雪听见秋辰扬着语调说:“姑娘,可有桃花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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