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对着他笑了声。

    他真的有些有趣。

    *

    等到店里女老板把肉蟹煲端上来,我给他拆开了桌上的餐具往他方向推了过去,并且询问:“餐具需要热水烫一下吗?”这边人吃饭都有个这样的习惯,开吃前先把餐具烫一下。

    他接过筷子摇头,再次询问我:“你在哪儿上班?”

    “上棉市。”我拆开自己那套餐具,握着筷子在手上,我对晚上吃这些东西其实兴趣不大,筷子抓在手上也是意思意思。

    “哦。”他点了点头,从盆里挑出一只蟹脚放进自己碗里,垂着脑袋就开始吃起来。

    他吃东西挺斯文,垂着脑袋吃,也不说话,酱料沾到嘴边后会十分迅速地抽纸擦干净自己的嘴角。

    等我看着他几乎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整盆肉蟹煲,我不得不在他放下筷子后思考起来他可能确实不怎么喜欢食堂里的饭菜,我见他放下筷子后起身准备结账,他急急忙忙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只手还抓着纸巾擦自己的嘴巴,行动十分迅速往收银台方向移动:“结账。”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喝酒了没?”女老板瞥了眼我坐着的这一桌出声问他。

    “没。”

    “喝什么饮料了。”

    “什么都没喝。”他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九十八,现金还是支付宝?”女老板。

    “微信。”他说。

    我起身走过去的时候他拿出手机对着女老板的放在台子上的二维码扫码,然后转账,输入指纹,确认,他转完账后手机背过去给女老板看了一眼,女老板点了点头。

    他才把手机慢腾腾地揣回了自己口袋里,用过的纸巾也顺手丢在了店门口的垃圾桶里,我跟着他走出了这家饭店。

    *

    我打开这家饭店的玻璃门出去,还没走到他身边,这人背对着我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一棵樟树下,躬着身子开始吐。

    我皱着眉头走过去:“怎么,吃坏了肚子,去附近医院看下?”

    晚上我几乎没吃,所以也不知道这里的食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不过这个反应这么快的话这个店的问题也实在太大了。

    我才直起身子想拨个120让救护车把这个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的人给拖走,他一双手就拽上了我的裤腿。

    “不是。”

    “……”我低头看他躬着背蹲在地上十分痛苦的样子。

    他仰头看我,长长的刘海朝旁边滑去,樟树旁有个路灯,黄色的光圈出一个光圈,照亮这一块地方,也照亮了这个小孩的眼睛。

    他这副样子倒跟我记忆里的一个熟人有些相像。

    他伸手抹了下自己的嘴巴:“不是,我吃撑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好像吃撑到吐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很平常,他经常这么干。

    “……”这样的对话让我都一时无言。

    他拽着我裤腿的手松了下来,慢腾腾地扶着树干地上站了起来:“我请你吃饭了。”他在通知我。

    “是,谢谢你。”虽然我根本什么都没吃,而你吃撑到吐,我觉得有些好笑,声音中就没忍住带出了点笑意。

    “所以你……”他顿了顿,在认真思索。

    我十分耐心地聆听他接下来的话。

    “你把你的手表送给我。”他用着的还是颐指气使的命令语气。

    如果不是他确实是个在校读书的学生,我差点都要怀疑他就是想要讹我一块表,我询问他:“你知道我手上这块表多少钱吗?”

    他盯着我的手腕,压低嗓子开口:“我才不管它多少钱。”

    我伸手摘表,他的视线一直盯在我的手表上,等我把手表解下来后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你先借我戴三个月,到了九月份我就还你。”

    我两手捏着自己的表带把表往前一递。

    他双手捧起来,视线盯在我脸上,满不在乎地告诉我:“如果你不舍得的话,下次见面我会还给你。”

    我把我的手表放入他的手心。

    我不是什么狂热的手表收藏家,家里的手表也还有几块,这一块是一个同事送的,对我来说手表到底也不过是个看时间的工具而已,给出去一块倒也不是什么真值得心疼的事情。

    他把手表揣进自己口袋,抿着嘴唇,脸上的肌肉比较松弛,大概挺开心。

    一顿九十八的晚餐赚我一块手表,换我我可能也挺开心的。

    他这副样子让我没忍住想要逗他,我垂着眼睛微微往他的方向凑了凑,他像是被我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连后退都忘了。

    我抬起手撩了撩他厚厚的刘海,点评道:“刘海这么长不方便吧,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刘海?”

    他一双细长微微上挑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面还映着黄色的路灯光芒,闻言后像是骤然反应过来,他猛地往后大退一步,身子靠在樟树树干上,胸口十分激动的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我站在原地没忍住挑眉。

    他垂下脑袋晃了晃自己被弄乱的刘海,直到它们再次把他的眼睛遮住,才他干巴巴地开口道:“有头发、可以挡住视线。”

    我问:“为什么要挡住视线?”

    他声音连贯起来,又带上了点不耐烦:“因为同学很烦啊,每天都要来找我玩找我干这个干那个,教室里面又不能戴帽子挡住眼睛当做看不见他们。”

    ——哦,还是个受欢迎的小酷哥。

    我双手环胸,没忍住低笑出了两声:“有刘海他们就不会找你玩了?”

    我听见他不耐烦道:“有刘海我偷偷翻白眼给他们他们就看不见了。”

    我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靠着树,脸对着我的方向,这么远我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偷偷躲在头发后面对着我翻白眼。

    我朝他走了两步,他本来歪歪斜斜地贴着树干,我走近后身子就猛地绷直了,我伸手撩他刘海:“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在对我翻白眼。”

    他还是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愣愣地盯着我。

    我憋笑:“你知道收了我的手表要做什么吗?”

    他嘴巴都不怎么张开了,声音从唇缝里细细地吐出来,声音瓮瓮的:“做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吗?”我拖长着语气反问他。

    “……”小孩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什、什么?”

    我朝他微微笑了下,不急不缓地继续逗他:“真的不知道?”

    他十分震惊地眨了眨眼睛。

    我觉得逗小孩逗到这个份上差不多就行了,随后我撤回自己的身子、收回自己撩他刘海的手:“小朋友,不要跟大人玩这个,好好读书。”

    我往后退了两步:“走了。”说完我转身往街口方向走去。

    第4章 舅舅

    我舅舅六十年代生人,比我妈小三岁还是五岁我不太记得了,相较于我妈来说我舅可以说温和的有些过头,高考恢复后他参加高考,也不知道是因为刻苦读书还是因为头脑好他读书时候成绩出奇的好,虽然那个时候根本没什么人在乎读书以及考大学的事情。他考完数学提前了很长时间出考场,跟所有的朋友都说数学卷子实在太简单,成绩出来后才知道之所以他能交卷那么快因为卷子他只写了正面没写反面,因为平时上课没考过试,他完全不知道数学卷子还有反面这回事。

    即使是写了一半的数学卷子,他高考的总分仍旧够支持他去上一个大专,大专毕业后被分到了市里交通局上班,八十年代年代那段时间家里特别流行去国外工作,听说国外遍地都是黄金,我舅舅年轻的时候也热血沸腾地想要出去淘金,东西都收拾好了要离职个同龄的人一起出国,我当时仍旧健在的外婆以她不容拒绝的姿态把我舅拦了下来,并且在十分短暂的一段时间内给我舅物色了一个对象,我舅又被安排着重新回到了交通局上班、并且在十分短暂的时间内跟一个在小学教书的老师结了婚。

    现在生活不能说是不美满,至少是严家这几代人中活得最好、最温馨的一家人,就是不知道我舅会不会偶尔回想起自己人生的某个岔路口中选择了另一种可能性,所得到的另一种人生。

    反正我在我的人生中会频繁地去思考我生活中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但是知足才能常乐,我想这确实是一句至理名言。

    我对此仍旧尚在学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