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落平阳被犬欺,从前这少年将军风光无限、性格刚直,不知得罪多少阳奉阴违的小人,现在谁见了这落水狗不想多踩两脚?

    不过,这其中确实有一个裴雪经想见到的人。

    “林将军,嘉裕亲王来了没有?”裴雪经还记得这是文卿月的梦境,自己还没帮那小丫头完成心愿呢。

    “子濯身体抱恙,正在宫中修养。”

    “可惜了……”裴雪经喃喃,她原本还想设计让文卿月和嘉裕亲王见上一面,“我听闻嘉裕亲王病弱,是出生时就有的?”

    “是。当年太后娘娘早产,子濯生来体弱。”

    “将军可知嘉裕亲王平素有些什么喜好?爱去些什么地方?”

    林慕玄并不答,静默着坐在主位上饮了一杯酒。

    宴会嘈杂喧闹,裴雪经还以为是林慕玄耳背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嘉裕亲王除了南乐府,可还喜欢去些什么地方?”

    “。”

    “雪经还听闻将军与嘉裕亲王最是要好,今日未能见到王爷实属遗憾,不如改日邀他来府上叙旧可好?”

    林慕玄又饮了杯酒,道:“夫人似与子濯相熟?”

    “呃……算不上相熟,只是嘉裕亲王对古琴颇有研究,也常来南乐府听琴,又为人和善,府里的姑娘都挺喜欢他的。”好像突然向林慕玄打听这些是有点奇怪,裴雪经赶紧找补。

    “我确实不通音律。”林慕玄回答。

    林慕玄听了那句“都挺喜欢”,突然感觉有些不痛快,好像心里有另个他在生闷气。至于究竟在气什么,他也无从知晓。

    “啊……将军莫怪,我并非打听将军喜好,我是问嘉裕亲王。”

    还并非打听他的喜好?

    林慕玄变得更加沉默,干脆不再回话,也不看向裴雪经那侧。

    这人怎么和穆悬一样奇奇怪怪的!将军,你倒是说句话啊!

    此时,座下的一名官员突然站起身来,朗声道:“一早听闻裴姑娘是南乐府最出色的乐姬,还曾被圣上召见,在隆武殿演奏过琴曲,艳惊四座。只可惜那日下官抱恙在家静养,不曾得见,不知裴姑娘可否为我等演奏一曲?”

    竟敢让高官妻子当作乐姬献技,你简直大胆!裴雪经心中怒喝。

    “是啊,南乐府演奏那日下官也在场,裴姑娘的琴技可谓是惊为天人。不如现在也为我们饮酒奏乐,让大家尽尽兴嘛。”

    “就是就是,今天宴席上这些歌舞乐姬都是平庸之姿,哪里比得上南乐府的乐姬俏丽动人、精通风雅之事。裴姑娘出府,于南乐府可是一大损失,今日机会难得,不如再让我们开开眼界?”

    “赵大人言之有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这些人一口一个南乐府,一口一个乐姬,分明是在借羞辱裴雪经的名头羞辱林慕玄。可倘若没有皇上首肯,就算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林慕玄面前这般撒野。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个狗皇帝面对为自己河山立下如此汗马功劳的征北将军尚且如此,今后还指不定要如何处置其他亲信。

    林慕玄没有答话,裴雪经料想他也不知如何应付这唇枪舌战的场面,她端起酒杯正欲开口,却见身旁的林慕玄猛然起身,像一支随时要离弦的利箭。

    “林……林大人?”声音最大的那位官员被林慕玄的气势震住,慌乱跌坐下来。

    裴雪经畏惧林慕玄,不是没有理由的。

    林慕玄即使是右肩受了伤,那也是活生生的野豹猛虎,沉默间亦有调令千军万马之态,进退有方,张弛得度。攻则必使山崩,守则护得完玉。

    这个少年将军才二十二岁,手上已经浸透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同伴的。在他眼中,生死已是漠然。他之所以让人感觉沉重,是因为他身上背负着上万条亡魂的重量;他之所以叫人敬畏,是因为他那双手破开过万里江河。而这些都是宴会上所谓的皇帝亲信所触及不到的东西,他们在林慕玄的眼中,轻若蝼蚁。

    可今天这群蝼蚁却让他生气了,他紧握酒樽的骨节几乎要爆裂。

    “夫君!”裴雪经总算看清了林慕玄眼中的光亮是什么,那是怒气烧起来的火光。

    她刚想扯住林慕玄的衣袖,可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刃光一闪,拔剑出鞘,仿佛将整个昏沉的酒局都照亮了。

    “我夫人如今身份有别,不便奏乐。”林慕玄话虽简短,却掷地有声,“军中素有作剑舞为饮酒助兴的惯例,不如让林某为各位助兴,如何?”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无人敢言。

    裴雪经见势即刻起身,走到林慕玄身侧,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夫君老毛病又犯了,忘了这府内并非军营。夫君素来爱在府中练剑,时常力道控制不好,上回演练时还伤了副将。这要是一不留神伤了哪位大人,这可就不好了。”

    说完,裴雪经的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刚刚起哄的那几位官员,吓得他们只敢低头饮酒。

    “夫君,其实饮酒何需助兴,庆贺府上两庄喜事就够各位大人高兴的了。”裴雪经朝筵席下嫣然一笑,“诸位大人说是不是?”

    “是、是啊,裴姑娘言之有理。我等本就是来向林大人贺喜的,怎敢劳烦大人来为我等舞剑助兴,这不是反客为主了嘛。”

    “林夫人。”林慕玄执剑道。

    “什……什么?”

    “雪经既已嫁我为妻,便不再是南乐府的裴姑娘。该如何称呼,你们该知道。”

    林慕玄气焰当前,几位官员也是又怒不敢言,只好走到裴雪经跟前低眉道:“林夫人,下官方才言行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莫见怪。”

    裴雪经笑答:“大人言重了,我有何见不见怪的。只是我夫君长于边关军营之中,向来是武人习性,说话直快,不通这朝堂礼数。这性子一时半会是改不了了,还请诸位大人多加担待。”

    “不敢不敢,林大人今日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与夫人真乃金玉良缘呐。”

    林慕玄略一抬手,剑即入鞘,剑刃与鞘壁摩擦出一声啸长的唳鸣,似是用刀斩开了宴会嘈杂,众臣又是一默。

    这便是号令金戈铁马的气势!裴雪经暗自感叹。一言不发,亦有威震山河之态,怪不得皇帝老儿要处处提防他。

    “来。”林慕玄走到裴雪经身侧,向她伸出手。

    裴雪经不解,呆愣片刻,尔后试探性地将手放在林慕玄的手掌上,二人掌心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