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忘努了努嘴,悻悻地转身望着内室的门。

    半晌,北雪和几位巫女出来了。盛装打扮的北雪,颇有几分天人之姿。颜忘看得都呆住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道:“阿娘好美!”

    北雪轻轻一笑,递给他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白色的鬼面具,做工非常精致,眼角处还闪着磷光。“上次灯会上阿娘看你很喜欢,便亲手给你做了一个,当做礼物。忘儿,可还喜欢?”

    颜忘的脸上满是惊喜,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具,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喜欢!”

    “喜欢就戴上吧。”北雪笑道,“阿娘帮你。”

    颜忘把面具交给她,稍稍蹲了蹲。如今的他,已经比北雪高了。

    戴好面具,他就迫不及待地起身问道:“好看吗?”

    北雪笑着点了点头。颜忘又转向巫女和袁风,问了同样的问题。大家都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忘儿。”北雪拉住他的手,“走吧,祭典要开始了。”

    白衣舞动,乐铃轻摇。众鬼的低吟声中,神巫缓缓倒地。短暂的寂静之后,是百姓的痛哭。

    祭舞已经结束,神巫却还没醒来。众人犹疑地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袁叔,”颜忘拉了拉袁风的袖子,小声道,“阿娘怎么还没醒?”

    “神巫,已经牺牲了。”

    “那不是在舞里吗?”颜忘看向他。

    他的眼中是倒地的神巫,脸上是痛哭,嘴角洋溢着恐怖的微笑。

    颜忘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打了个激灵,连忙跑上祭坛。

    “阿娘!阿娘!”

    没有反应。

    颤抖的手指探着她的鼻息。

    没有。

    眼泪欲出间,她的胸口突然剧烈地起伏,颜忘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起伏持续绵延向上,咽喉,脸庞,直到,一股黑流从嘴里涌出。

    尖叫四起,众人纷纷后退。颜忘连忙捂住嘴后退几步,艰难地看着无数的虫子从北雪的嘴里涌出。

    这虫子,他认识的,是袁叔的蛊虫。

    极力忍住身体的不适,颜忘挣扎着站起来,手中凝灵。

    “你知道为什么吗?”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身体一凝。

    “因为你啊。”

    脸上的面具忽然松落,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不知道么,自己有多么特殊?”

    “你不知道么,她为了让你活着,自己承受了多少?”

    “你不知道么?今天,是你的最后一天了。”

    “她求我给你续命,用自己的身体帮我养蛊,想要一换一。”

    “她百般恳求,我便答应了。”

    “我非常敬佩她的勇气,也很感激她对我的信任。”

    “现在,她已经死了,你可以继续活下去了,而且,说不定,能活很久很久,超出极限。”

    “因为,神巫的血肉毕竟太过神圣,总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所以,我不想了。”

    话语忽停。蛊虫汇流,涌上了颜忘的身体。

    “忘儿,袁叔这是为你好。你杀了你母亲,还要背着自责与厌倦在世间长长久久地活着。把你给袁叔吧,袁叔代你承受,这样,你们母子也能在泉下重聚。”

    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无数的虫子涌进自己的嘴里。倒地。

    一眼,是他悲悯又狰狞的脸。

    一眼,是她美丽又恐怖的脸。

    一眼,是闪着隐隐磷光的鬼面具。

    没有眼泪。没有疼痛。只有心脏被啃食的清晰感觉。直至,麻意遍布全身,眼前只剩黑暗。

    恐怖的笑声在空中回荡,经久不息。

    旁人或呆在原地,或四散逃窜。袁风驱动蛊虫,一瞬间,惨叫盖过了笑声。

    万千虫鸣,合着啃食声,仿佛众鬼的欢笑。

    许久。

    黑气翻涌。袁风看了过去。

    苍白的手臂,撑着空无一物的身体坐了起来,迷离的双眼不知看向何方。

    “哦?你倒还真是让人意外。这是什么?做鬼也不放过我?还是不放过你自己啊?”

    颜忘没有理他。迷离的双眼扫着周围,渐渐停在北雪的身上。一凝。

    双手扒着地面向她爬去。

    又一凝。低头看向触碰到的面具。

    黑气突然暴涨,向四周散去。袁风脸色微变,后退了几步。蛊虫纷纷抛下正啃着的身体,涌向颜忘。

    蛊虫又一次爬上了他的身体,却不像之前一样集中,而是见肉就咬。

    颜忘却似没有感觉到它们一样,缓缓拾起了面具。手上的虫碰到面具突然一下退开了,不敢靠近。

    “你就那么喜欢那张面具吗?”袁风冷笑道,“都不管它们了?噢——我忘了,你已经是死人了,确实不用管那么多了。”

    颜忘颤抖着将面具戴了起来。

    “忘儿,袁叔与你说话,好歹也要回一句啊,这么快就把北雪生前的教诲给忘了?你这名字取的倒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