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贴在她耳边轻轻说,像是在为刚才的不解风情道歉,又像是在对女人的遭遇深表遗憾。

    怀里隐隐传来哭声,女人使劲回拥住他,哭了很久,然后哑着嗓子问:“我要包你一个月,多少钱?”

    简意一时间无法作答。

    他无路可走,懵懂闯进这个难以启齿的行当,他对现在及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感到无所适从。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简意看了一眼,通知栏里能看到贺伯言的话。

    【贺伯言】:干嘛呢?

    【贺伯言】:小意哥哥不在吗?看到回我信息好吗?

    简意想给他回复,手机却被女人按住。

    “陪我的时候,不许分心。”酒杯递到他唇边,“喝酒。”

    女人靠在他肩头,一杯杯饮酒,喝迷糊了,就开始唠叨她和前男友的爱恨纠葛,简意一开始还认真听着,但后来酒劲泛上来,脑袋里跟灌了铅一样,最终靠倒在沙发里睡了过去。

    两人在包厢里睡到第二天一早,女人醒了,嚷着还要继续喝。

    简意好说歹劝,把她架到外面餐厅吃了点饭。

    女人托着因宿醉而昏沉的脑袋,目不转睛地看他:“昨晚我没仔细看,这会儿打量着你还挺帅,要不要考虑和我试试?”

    简意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成吧,不愿意就算了,”女人抿了口茶,笑道,“不过你今天还得陪我,我可还记得昨晚甩了你两万块钱呢。”

    “……好。”

    简意陪她逛街扫货,听她继续唠叨和前男友的续集故事,像个行走的货架子,又似乎像个相交多年的贴心朋友。

    晚上他们继续回会所喝酒唱歌,只在分别前,女人在他的脸颊印了一个红唇印。

    “谢谢你陪我,回见。”

    简意倏然松了口气,但不是所有客人都像这个女人一样温良无害。

    他回家睡了半天,再去会所时,一进包厢就被按在茶几上动弹不得,本能地开始拼命挣扎。

    哄笑声几乎掀翻房顶,简意脸贴在冰冷的玻璃台面上,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三个身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应该还有其他人。

    包厢里的音响被开到最大,贴面的距离说话,也要靠喊。

    震跳的音波中,简意根本听不到任何谈话声,身下一凉,裤子被扒了下来。

    已预想到即将发生的事,简意想冷静下来承受,他需要钱。

    可当一只手握住他的腰身时,那种冰冷又黏腻的恶心触感又回来了。

    他发疯似的乱踹一气,混乱中无意踢到了某个人的命根子,包厢里窜出一声哀嚎。

    趁乱他冲出重围,提上裤子拼命地往外跑,惹来许多人的侧目。

    当他跑进夜里时,微凉的风拂面而过,脸颊一片湿冷。

    这才发现,他竟然哭了。

    “自找的,哭什么!”简意狠狠抹把脸,低骂自己一声,回身看了一眼那座灯火辉煌的会所,终究没有回去。

    他口袋里只有二十块钱,舍不得用,便徒步往回走。

    黑夜里,他似个失魂的纸片人,轻飘飘地游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走出很远的路,简意才发现刚才混乱中,他跑丢了一只鞋子。

    现在,右脚脚掌有点痛。

    他继续向前走,没多久就变成了一瘸一拐。

    等他拐弯转进巷子,昏黄的路灯光线越来越微弱,直到他完全没入黑暗中,一阵压抑的哭声才在窄巷中隐隐响起。

    简意掩面靠在垃圾桶旁边,有只流浪猫弓起脊背满怀警惕地在旁边盯着他看,瞳孔竖成细缝,竖起耳朵听他发出同类般的呜咽声。

    不知哭了多久,他才起身继续朝巷子深处走。

    忽轻忽重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分外清晰。

    “简意吗?”黑暗尽头,有人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简意顿住脚步,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形轮廓。

    “是小意哥哥吗?”那人又问了一句,同时迈动步子朝这边走来。

    不知为何,明明刚才已经哭干的泪水又重新涌回眼底。

    简意听见自己颤抖地“嗯”了一声。

    那人便朝他飞奔而来。

    一把将他拥进怀里,力气很大,简意撞在他坚实的胸膛。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轻易将夜幕翻涌的凉意驱逐开,简意抬手回抱住了那人。

    “你去哪儿了?我从昨天就联系不到你,急死我了。”贺伯言抱着他不肯松手,简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简意闭了闭眼,尽量平静地回答:“手机忘带了。”

    “怎么这么晚还出去?”贺伯言稍稍撤开一些,手还虚虚搂着对方的腰,“你鼻音有点重,感冒了?”

    “……没。”简意惊讶于他的细心,同时也注意到两人过于亲近的距离,他自觉失了分寸,退后一步愧疚地说,“我只是有点累,谢谢你。”

    “上楼说,这里又黑又凉。”贺伯言不由分说牵过他的手,带他回家。

    走了两步,他就发现简意不对劲。

    用手机电筒照了下亮,贺伯言的脸色暗沉下来。

    他抿唇不语,神情冷峻,微微俯身一把将简意打横抱起。

    “欸,别!你放我下来。”突然的失重感,让简意下意识地勾住贺伯言的脖子。

    “嘘——”贺伯言垂眸看他一眼,没再多说别的,但幽暗中那抹深沉的目光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势,简意不再反抗,乖乖让他抱上楼。

    进了房间,贺伯言一言不发地帮他把脏掉的鞋袜脱掉,然后就坐在床边看他。

    简意摩挲着手里的热水杯,沉默良久,最终把这两天他在做的事一一说了。

    那种出卖自己的悖德感再次涌起,他把头压得更低。

    即便不看,他也能感受到贺伯言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他在生气。

    贺伯言的拳头松开又握紧,半晌,才沉沉开口:“为什么?为什么宁愿去做mb,也不肯接受我的帮助?”

    简意的嘴唇止不住颤抖,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他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难道和那些花钱买醉的男男女女比起来,我都入不了你的眼吗?”贺伯言注意到简意的手在颤抖,他伸手覆在上面,语气放软了些,“小意哥哥,你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就在贺伯言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听见简意微弱的问:“那你……现在还愿意包养我吗?”

    贺伯言:……啥?包养?

    08. 回家

    简意半天都没有等到答案,心中难堪到极点。

    刚才他有一瞬间在想,既然一定要靠出卖身体这种手段快速弄到违约金,为什么要去找外面那些陌生人呢?明明贺伯言对他更加温柔耐心,不如就是他吧。

    因而才有了那一问。

    可贺伯言迟迟没有开口。

    简意后知后觉,他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在侮辱贺伯言。

    好比渣男浪子回头想追回旧爱,厚着脸皮说“我试过了,外面那些人都没有你好,所以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更遑论,要出卖自我的他比渣男更贱。

    他愧对面前的人,更愧对自我。

    沉默太熬人,简意低垂着头,像个等待宣判死刑的囚徒。

    而贺伯言心里也很煎熬。

    他不明白,他这两天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有哪一句或哪一件事让简意生出了这样天大的误会。

    仔细回忆了下,难不成是在医院那天,简意脸色苍白对他说“无法接受这种关系”时开始的吗?

    可他的意思明明是想让对方给他一个追求的机会。

    转念一想,简意面对包养关系的态度转变,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虽然不想这样说,但贺伯言知道这是他趁虚而入的绝佳良机。

    想答应,但又怕会伤到简意的自尊心。

    不,其实在简意误会的那一刻,他的自尊心已经受到了蚕食。

    “那个……”

    “当然愿意。”

    两道声音同时开口,房间里响了一瞬又回归沉寂。

    两个人都有点紧张,一个第一次被包养,一个第一次包养人,都稀里糊涂的,不知接下去该走什么程序。

    但总沉默也解决不了问题,贺伯言百爪挠心,脑海里有无数个结缠绕不情,他费劲地抓住其中一缕线索,问:“那我可不可以对你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简意点点头,他没立场拒绝。

    “你……”

    贺伯言激动得搓搓手,脸颊和耳根犹如火烧一样发烫。

    他清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你能不能和我住在一起啊?”

    一抹讶异之色闪过简意苍凉的眼底,他认为这该是心照不宣的事,没想到贺伯言会来征询他的意见,试探的语气让他感到受尊重。

    他咬着下唇点点头,心想贺伯言真的很绅士。

    没想到男神竟然只在片刻犹豫后就答应了要同居,贺伯言内心简直放起了烟花。

    四舍五入,这就是要结婚了,他如此笃定地想。

    看来,包养也挺不错的,最起码他获得了接近简意身心的优势条件。

    贺伯言难掩激动,他有点坐不住,站起来在小小的房间里兴奋地走了几步,又重新坐在床边,握住简意的手,问:“能不能明天就跟我走?”

    怕简意多想,他又解释说:“我不是嫌弃你这里的环境不好,是我担心你身体,你早点搬过去和我住一块,我也能照顾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