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塘盯着头顶的一片绿色,沉默了一下。

    他消化了一下自己变成了一棵头顶碧绿的树的事实。

    “……宝宝画得很不错。”严塘冷静地夸奖道。

    艾宝坐在椅子上蹬了蹬自己的腿,有些开心。

    他又翻出其他几幅画给严塘看。

    他还画了其他三张画,一张是一朵胖胖云和一棵树睡在草坪里,周围有些星星点点的红色小花。

    一张是胖胖云和树在水里玩,一条一条吐着圆圈泡泡的鱼从他们身边游过。

    这张画上,艾宝还指着左下角的角落,给严塘强调,这是海绵宝宝的家。

    严塘很是肃然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这个角落里居然有一个菠萝房子。

    而最后一张,是胖胖云和树一起在被窝里面睡觉的样子,不过树飘在了天上,月亮和星星和他们一起遨游宇宙。

    艾宝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很兴奋和严塘分享自己的作品。

    严塘本来是侧耳认认真真地倾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后面,他有点走神了。

    虽说在上楼之前,严塘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了自己心里,对艾宝曾经不平经历的难受。

    但是当他切实地面对着艾宝,听着艾宝如今这么鲜活,毫无阴霾地同他聊天时,严塘心底莫名其妙地又腾起一点难受来。

    大概是愤怒、心疼和怜惜杂糅到一块的难受。

    一想到当时艾宝才五六岁,严塘心中冒出的难受就更甚。

    而就在严塘有些许心不在焉,艾宝忽然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小嘴。

    他抿上嘴巴,倏尔不再说话了。

    艾宝用大大的眼睛盯着严塘看。

    他的嘴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严塘这才回神,“艾宝,怎么不说了?”

    艾宝望着严塘,杏眼里盛了一点难过,“严严没听我说话!”

    他的双手用力地拍拍桌子,告状道。

    艾宝报复性地挪挪屁屁,离严塘远一点点,以此来表现自己的不开心。

    严塘自然察觉到了这差不多比一拳头还小的距离。

    “不好意思宝宝,刚刚我走神了,”他坐过去一些,主动挨着艾宝,认错道歉,“我也有在听的。你说,这次,我绝对不会走神!”

    艾宝又靠回严塘的肩膀上。

    然而,这一次他还是没继续说话。

    严塘以为他是还在闹小脾气。

    最近艾宝有些自己的小情绪了,会和严塘闹点小脾气。

    严塘也自认是自己有错,在艾宝和他兴高采烈地分享什么东西,他这样光明正大的走神,确实是不尊重。

    于是,严塘也低下头,握住艾宝的小肥手。

    “好了,对不起,宝宝,我刚刚实在是不应该走神、想别的东西,这是对你的不尊重。我下次不会这样了。”严塘抱过艾宝,轻声哄道,“我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你也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艾宝抬起头看着严塘,他大大的眼睛闪了闪,白白的小圆脸上挂出思考的神情。

    严塘再接再厉,又捏了捏艾宝的小肉手,“刚才确实是我的不对,我还想听听你的画呢,再和我讲讲,好不好?”

    谁知艾宝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说画画了,”他说,“艾宝想知道严严在想什么心事!”

    “我想和严严聊聊心事!”艾宝重重地说。

    “心事?”严塘有些愕然,“是说我方才在想些什么吗?”

    这该怎么说?

    艾宝却点了点头,“对的呀!”

    他说。

    严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讲,“……宝宝,我也没……”

    他正想说“没想什么”,话还没说完,艾宝就打断了他,“严严答应过我的呀!”

    艾宝瞪圆了眼睛说,“严严答应了我的!如果有心事也一定会告诉艾宝的!”

    严塘有些哑然。

    他上次和艾宝去植物园,确实是答应过艾宝的。

    艾宝少见地有些生气了。

    他浅浅的眉毛蹙了起来,嘴巴也撅得高高的,眼里还有些委屈。

    “严严答应了我的!”他在严塘怀里用很大的声音说。

    严塘倒是没想到,左走右走,居然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他思忖片刻,想着要不然随口说点什么话题,把这回儿给含糊掠过去。

    但是,在严塘和怀里有些闷闷不乐的艾宝对视时,看着艾宝亮亮的眼睛,嘴边飘着的假话就怎么也吐不出去。

    他以前一度把艾宝当作七八岁的小孩对待,总把他的天真浪漫认作是稚嫩不可靠。

    可是如今的种种,让严塘意识到,艾宝或许从来都没有这般弱不禁风的幼稚。

    最后,严塘只能妥协地胡乱揉揉艾宝的小卷毛。

    “是的,上次和宝宝说好的,我们有心事了,都要好好告诉对方。”他说。

    艾宝由阴转晴,这才满意地又点点头。

    “但是,”严塘话锋一转,“宝宝,坦白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聊……我刚刚在想的事情。”

    严塘很坦诚地说。

    艾宝偏了偏小脑袋。

    他没有像寻常的人忙追问是什么事情,或者是催促严塘快点直接说。

    “那这件事情是关于严严的吗?”他只问道。

    严塘摇了摇头。

    艾宝继续问,“那是关于艾宝的吗?”

    严塘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颔首。

    艾宝噢了一声。

    “那没有关系的呀,”艾宝拉着严塘的大手,“可以直接说的呀!”

    严塘停顿许久。

    他有点无奈,“是关于宝宝的第一个妈妈的。”

    他说,“想到宝宝以前被第一个妈妈这样对待,我就觉得很难过。”

    艾宝静了静。

    他牵着严塘的手没有说话。

    严塘伸出另外一只手拍了拍艾宝的后背,他有些不忍。

    往严重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提起过去的累累伤痕,不过是重操旧事伤人罢了。

    严塘垂眼,正好能瞧见怀里的艾宝密密长长的睫毛。

    他的睫毛一扑一闪着,像一只自由的蝴蝶,也像一把掩住思绪的刷子。

    严塘想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揭过。

    艾宝突然又扬起头。

    他望着严塘说,“但是第一个妈妈已经走了呀。”

    严塘也凝望着艾宝。

    艾宝继续说,“第一个妈妈已经死了。”

    艾宝的圆脸上少有地表现一种平静的冷漠,“艾宝以前的难过呀,不开心呀,都已经安安静静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艾宝曾经有难过过了。”他说。

    “那艾宝那时候难过吗?”严塘默了一瞬,又轻轻地问。

    艾宝的眼神移开了一会儿,他的眼神一会儿滑向严塘身后的门,一会儿落在他和严塘身旁的衣柜。

    而后,艾宝又重新看着严塘。

    “第一个妈妈说,‘艾宝,你真是最乖的宝宝!’,艾宝悄悄地难过了一小会儿的。”艾宝说。

    他说完,又补充说道,“只是一小小会儿。”

    “第一个妈妈很可怜,还有好多艾宝的朋友也好可怜的,”艾宝继续说,“他们的腿腿都青青的,紫紫的,腰也细细的,艾宝为他们感觉到很难过的。”

    他大大的眼睛里,仍旧清晰地倒映着严塘的眼。

    然而,严塘却有点分辨不出来艾宝的眼底究竟是和孩童一样,不谙世事的清澈,还是一种漠然至极的干净来。

    严塘张张嘴想说什么。

    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有些默然地拍了拍艾宝的背。

    艾宝缩在严塘的怀里。

    现在天已经快黑了,窗外没有洒进来的阳光了。

    但是严塘的怀里很温暖。

    这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温暖。

    “我很抱歉,宝宝,”过了许久,严塘沉声说,“让你想起这些难受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