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程度上来说,严塘和陈珊面临的是同样的境遇。

    不过严塘稍微比陈珊好一些,他已然接受了严栋的死亡。

    而且在他最难受的阶段里,艾宝陪着他,这让严塘能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没事的,珊珊,我真的没什么,不用担心我。”严塘缓缓地说,“我并不意外我父亲这样的结局。”

    “从某方面来讲,他是活该。”严塘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内容有些难掩的刻薄。

    陈珊看严塘平静得有些冷漠的脸,心里知晓他没有深陷在苦痛中,也就放下心来。

    她也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问严塘。

    问多了也不过是徒增难受。

    严塘抬起头,他仿佛是看穿了陈珊的想法一样,“珊珊,我能坦然地接受我父亲的死亡,你也要慢慢地接受你母亲的离开。”

    严塘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反过来安慰陈珊,“你也要好好地把死亡消化一下,不用去怕这个东西,它只是一次或早或晚的旅行而已。”

    严塘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艾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居然和平日里艾宝与自己说的,有那么几分微妙的相似。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艾宝聊多了天的原因。

    陈珊闻言怔了一下。

    她笑了起来,面上的笑容鲜活而艳丽,“我知道的严先生,怎么你还反过来安慰我了?”

    她说,“我们都要走出来。”

    严塘嗯了一声。

    他还想和陈珊说点什么,忽然严塘桌上的手机响了。

    第108章 当鸭子遇见死神(六)

    一百零七.

    “有些鸭子说,我们死后会变成天使,

    可以坐在云端向下看。”

    “很有可能。”

    死神坐了起来,“你本来就有翅膀。”

    ——

    今年的夏天,是真的多灾又多难。

    9月份的一个寻常下午,严塘忽然接到了李阿姨的电话。

    就是那个严塘小区西门的,早点铺的李阿姨。

    “喂,您好?”严塘看着这个号码备注“李阿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诶,严先生噢,你好啊,我是早点铺那个李姐,你还记得不?”电话那头的李阿姨怕严塘想不起来,又说,“就是大胜的主人!”

    严塘这才回想起来。

    这是春节那位来严塘家里做客的,胖胖绅士猫的主人。

    只是,她打他的电话是为什么?

    “您好,我想起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严塘有些困惑。

    李阿姨有点不好意思,“诶,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是这样的,严先生,大胜在大前天晚上走了,我想给它办个葬礼。”

    “你们帮了我大忙,让我找着它了,所以我也想邀请你和你家小孩一起来——你看你方不方便?”

    严塘听着有点惊讶,“大胜已经走了?”

    不过严塘消化了一下,心里的惊讶瞬时又变为了然。

    这也理所应当,毕竟春节的时候,李阿姨就提过,大胜是感觉自己时日不多,才离家出走的。

    不论如何,严塘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难言的怅然。

    李阿姨诶了声,“对的,就是大前天。”

    严塘看了看自己的日程。

    最近这一周他的工作节奏渐渐缓下来了,不再像前面几周晚上十点都不一定回得了家,但是忙也还是真的忙……

    不过,严塘想了想艾宝,艾宝还挺喜欢那只胖胖的绅士猫的,带艾宝和它去告个别,似乎也算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于是严塘没有急着回绝,他问道,“那您的猫是多久的葬礼呢?”

    李阿姨说,“就这周六,你看你有没有空啊,严先生?”

    严塘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行,那时间地点呢?我和艾宝会准时来参加的。”

    他说完,又安慰了李阿姨一番,“您也不要太难过,节哀顺变。”

    严塘一贯是嘴笨,安慰人的话说出来都干巴巴的,听不出其中的真心实意。

    李阿姨显得很平和,“没事儿,我老早就接受这件事了。”

    她说完,顺便把时间地点和严塘说清楚。

    李阿姨听严塘和他家那个小孩要来也高兴,“那成,那我们就星期六见。”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自从上次和李阿姨还有大胜告别,严塘和艾宝就很久没见到过他们了。

    李阿姨不知道为什么,接连着好几个月都没再开早餐铺。

    “所以猫猫去世了吗?”艾宝坐在车上问严塘。

    “是那只胖胖的猫猫吗?”他求证道。

    严塘一边把安全带给他解开,一边回答说,“对的,是那只胖胖的猫猫,冬天的时候来我们家住了几天的那位客人。”

    艾宝噢来一声。

    他是记得那只胖胖的绅士猫的。

    他们家里给它做的猫窝都还没有扔掉。

    “那很遗憾的呀,”艾宝说,“艾宝还想和猫猫玩的。”

    严塘闻言,揉了揉艾宝的小脑袋,当作安慰。

    不过艾宝圆圆的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没表现出同情,也没什么难过。

    他很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不能再找猫猫玩这件事。

    可能对艾宝而言,死亡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它和出生一样,在艾宝眼中,都是一次不知不觉间,命中注定的旅程。

    严塘牵着艾宝下车。

    他手里还捧着一大束菊花,严塘给艾宝说,这是祭奠死者的。

    艾宝似懂非懂地看了看严塘怀里的白菊花。

    他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只不过这白色的菊花,花瓣细细的,一瓣叠着一瓣,艾宝觉得还挺好看的。

    李阿姨给大胜办葬礼的地方,就在自己家里的院子里。

    严塘和艾宝来的时候,她正忙着招呼院子里一群别的客人。

    “诶呀,慢慢吃、慢慢吃,不要抢的哈——”

    李阿姨把拌着猫罐头的猫粮一份一份摆开,免得院子里的猫咪打架抢食。

    等严塘和艾宝已经走到门口,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乒乒乓乓的声音,她才意识到来人了,赶忙直起腰迎接过来。

    “严先生来了啊——”李阿姨赶忙把严塘和艾宝迎进家里,她还记得艾宝的名字,“这是艾宝,对不对?”

    她笑着问艾宝,眼角的皱纹深刻又蜿蜒。

    她还是和上次见面一样,带着一个大口罩。

    艾宝现在胆子已经大了很多了。

    尽管他全然不记得李阿姨,但是他也能在严塘不鼓励的情况下,大声地回应别人。

    “是的呀,我是艾宝!”艾宝说。

    艾宝和陌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把眼睛睁得圆圆大大的,像一只才出洞没多久的小松鼠。

    李阿姨被艾宝的小模样逗笑了,“快进来坐吧,我又称了好些芝麻糖——我记得上次艾宝不是很爱吃吗?”

    严塘看着一脸惊喜的艾宝无奈地笑笑,那确实是很爱吃,都快成芝麻糖收割机了,“那真是麻烦您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白菊花束递出去,“这是我和艾宝给大胜买的。”

    本来李阿姨还在电话里特地嘱咐了严塘,一定不要带什么东西。

    她看着这白菊花,也不推辞什么,她笑着说谢谢,便接了过去。

    “严先生,你们先等等,我把大胜的这些朋友照顾完了就来啊。”李阿姨把水果零食都拿出来,招呼着严塘和艾宝在沙发上坐下。

    她则是捧着花又跑去后院。

    后院和屋子里只有一扇玻璃门,李阿姨出去的时候,没把门关好,时不时传来咪咪喵喵的叫声,一听就是有好几只猫在院子里。

    艾宝很是好奇地伸直了脖子去看。

    “哇,严严!有好多猫猫的呀!”艾宝眼睛亮亮地朝着院子的方向指,他颇为兴奋地拍了拍严塘。

    严塘随着艾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比艾宝高许多,看得也要清楚些,后院里大概有七八只猫正围着李阿姨转悠。

    李阿姨把那束白菊花放在了一个一棵树下,她对着树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又转身招待背后咪呜不停的其它猫咪。

    那应该就是大胜的朋友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