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东宫上下都忙着扫尘、祭灶。

    钱掌正也连夜审问后,将徐司闺的口供带来了长平殿。

    裴良玉得了郑司闺的口供与证物,正要定下处罚,却忽然想起了另一桩事。

    “殿下?”钱掌正久不见裴良玉开口,不由轻轻提醒了一声。

    裴良玉回过神来:“她还在司闺司吧?”

    “是,”钱掌正道,“如今正是年节,如何处置,正该殿下示下。”

    “今儿事忙,你叫人将她看好了,也别太苛待了她,等明儿本宫得空,要亲自见她一见。”

    “是,”钱掌正心有疑惑,不知裴良玉为何突然这么说,悄悄看了一眼,见裴良玉若有所思,也没敢再问,小心的退了下去。

    青罗送了钱掌正出去,等回来时,看见裴良玉还是方才的姿势,不由问:“殿下不是想在年前处置了徐司闺,怎么如今口供证物都齐了,反倒又想再等等,还给她额外优容?”

    “只是突然想起一桩事,”裴良玉道,“徐氏与程氏一道,把控东宫三司多年,程氏已被母后惩处,我竟险些忘了,这桩事,如今只能向徐氏问。”

    青罗不知当初陈夫人所请,想了想,也不大明白裴良玉指的是什么,犹豫着问:“殿下要问的,是旧年东宫之事?”

    裴良玉点点头:“你让霜芯再去好好查一查徐氏的家人,若有结果,及时来回。”

    “是。”

    等青罗走了,裴良玉贝齿轻咬下唇,徐氏是一定要处置的,但她一时有些拿不准,要不要请陈夫人进宫。

    “参见太子殿下!”

    门外传来宫人行礼之声,也没能打断裴良玉的思绪。

    齐瑄进门,就看见了裴良玉面上的愁容,不由顿了顿,才上前,轻声问:“不是说徐氏已经签字画押,怎么还这么一副模样?”

    裴良玉这才意识到齐瑄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禀一声,冷不丁开口,是怕不够吓人?”

    齐瑄一愣,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分明是你想事情入了神,怎么能怪我。”

    裴良玉看了随后而来的桂枝一眼,见她点头,才道:“是我错怪你了。”

    齐瑄摇摇头,道:“无妨,倒是你,什么事这样为难。”

    裴良玉看了屋内伺候的人一眼,叫他们都退了出去。

    “还是徐司闺。”

    “你若不好处置,不如照着程氏的例,禀告母后?”

    “不是为着这个,”裴良玉看了齐瑄一眼,才道,“你应当知道,赐婚旨意下来之后,我家与陈家亲近了许多。”

    齐瑄心思一动:“你是说惠宁?”

    “正是,”裴良玉肯定了齐瑄的猜测,“陈夫人托我得空,替她查一查惠宁太子妃之死的真相。”

    “程氏已经没了,若要再查,可不就得问徐氏?”

    裴良玉说完,瞥见齐瑄面上的复杂之色,微微挑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而后又肯定道:“你知道是谁做的。”

    “起初是不知道的,”齐瑄面上神色变得淡漠几分,“但后来,查出来谁在背后抹除了痕迹,再倒推回去,大抵也就差不离了,不过那时已经迟了,证据被消磨得太干净,便抓到些许把柄,又有谁会信?”

    裴良玉听得此言,心中有底:“但我受了陈夫人所托,总要给她一个交代。陈夫人做母亲的,也有权能知道几分真相,你说呢?”

    齐瑄沉吟片刻,道:“便是有了微末证据,也指认不了那些人。”

    那些人?裴良玉睫毛轻颤一下,看来这件事上,不止是王家。

    “可有了证据,能叫陈夫人安心。”

    见齐瑄不再说话,裴良玉便知他是默许了自己的举动,想了想又离他近了些:“你先前查到在背后抹除痕迹的人,都是哪些?”

    齐瑄想了想,正要开口,却听得屋外有人通传,说是福盈福瑜到了,便只得道:“三司之人出掖庭。”

    裴良玉招来刚进门的秋娴,让她将徐司闺的口供与证物收起来,忽然想到,掖庭宫在宫中,一般的勋贵,怕也难插手,反倒是本就在宫中的人,很有这个需要。

    除了尚宫局事务,还有将落选的宫女调到自己身边伺候,以保证身边之人都是心腹。

    几乎是立刻,裴良玉脑子里就出现了两个人。

    德妃与贤妃。

    裴良玉心里像猫抓似的,想要立刻与齐瑄做个求证,但见福盈福瑜已经进门,又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

    福盈福瑜先拜见过齐瑄,又来到裴良玉跟前:“见过母亲。”

    裴良玉轻笑着叫二人起身,又夸赞道:“福盈福瑜越发有大人样子了。”

    “真的?”福盈眼睛都亮了,连带着福瑜面上也露出些微红。

    “自然,”裴良玉道。

    福盈听了,凑到齐瑄身边:“爹,福盈长大了!”

    齐瑄微微挑眉,应道:“嗯,长大了。”

    福盈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福盈可以出宫玩了!”

    “敢情是在这里等着呢,”齐瑄轻轻点了点福盈的额头,“怎么成日想着往外跑。”

    裴良玉倒是头回听见这话,问:“福盈先前也提过?”

    齐瑄无奈道:“打从带他们出去过一回,她就惦记上了,前几日知道我们出宫,更是缠了我好些时候。”

    “福盈可是有想去的地方?”裴良玉看了一眼刘傅姆,“可是谁曾和福盈提过?”

    刘傅姆忙站出来道:“禀殿下,并无人同郡主提过,只是郡主喜欢宫外景色,故回宫后常会提起,还说要亲自画一幅画。”

    听得无人引导,只是小孩子玩心重,喜欢宫外,便记得久了,裴良玉微微点头:“原来是这样。”

    福瑜冷不丁开口:“姐姐画了一张墨,说是山景。”

    “那就是山,”福盈生气道,“福瑜坏!”

    福瑜听了,看她一眼,没再说话。但裴良玉却大致能猜到,福盈到底画了怎样一幅山景出来。

    福盈见他不说话了,哼了一声,又扭头和齐瑄歪缠。

    裴良玉见状道:“还有几日便是除夕,年节前必是不能得空出门的,但福盈这么想出去,不如等到年后?”

    齐瑄这才道:“我本也是想着,等到正月十五,咱们一家出门看灯的。”

    裴良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你是等着你闺女撒娇呢。”

    福盈听着这话,很快反应过来:“正月十五看花灯!”

    见福盈求证似的看着自己,齐瑄点点头,含笑看着福盈:“不过得先说好,那日叫人跟着你,不许乱跑,更不许跟着别人走,才许你出去。”

    “福盈记住啦,母亲说过的,约法三章!”

    裴良玉有些意外,脸上不自觉露了笑:“福盈还记得呢。”

    福盈骄傲的扬了扬下巴,看上去得意极了。

    一旁福瑜也凑近了裴良玉道:“母亲,福瑜也记得。”

    看着身边乖巧的福瑜,裴良玉心里一动,到底没忍住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福瑜真厉害。”

    得了裴良玉夸赞,福瑜脸上的红满眼到了耳根,眼睛笑得弯成了两弯新月。

    裴良玉这才道:“今儿祭灶,你们可要去膳房瞧瞧?”

    兰枝听了忙道:“膳房一早新熬了糖。”

    福盈听见糖字,立刻离了齐瑄身边,来拉福瑜:“我们去替灶王爷尝尝糖!”

    小小的一个人,还想替灶王爷尝糖呢。裴良玉眨眨眼,努力将笑意压得没那么张扬。

    福瑜不大想去,可耐不住福盈上来拉了他就往外走,他只得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跟着一起去了。

    “这两个孩子,”齐瑄无奈的摇摇头,同刘傅姆道,“仔细些看着,别叫他们用了太多糖,省得以后闹牙疼。”

    等刘傅姆也出去了,裴良玉才看向齐瑄,似笑非笑:“说起闹牙疼。”

    齐瑄眼皮一跳,忙道:“都多少年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从小一起长大,就是有这点不好,但凡有几件坏事,大都很难瞒得住。而他齐瑄幼时的坏事坏脾气,又几乎都在裴良玉面前露过痕迹。

    “我还没开口呢,你怎么就知道我要提什么了,”裴良玉到底放过了齐瑄,赶了宫人们去外头守着,才同齐瑄求证自己方才所想。

    齐瑄那话,指向性已很明确,裴良玉自然没猜错。但有一桩事,她却不大想得通:“母后重权,德妃贤妃调了人往自己身边也就罢了,还把手往尚宫局伸,母后就半点不知情?”

    “各家送两个人进宫伺候,都是有默认的惯例,就如当初我让寸寸给你传信,问带多少人进宫一样。”

    裴良玉微微蹙眉,这样默认的惯例,隐患实在太大了些。

    那些被混进正常小选宫女之中的人,在宫中有了后台,自然升迁比旁人更容易些,但等她们升到女官之位,是听宫妃还是她们娘家的?总归不至于是忠诚于皇家。

    “这默认的惯例,有多久了?”

    齐瑄仔细想了想:“大抵是文宗时,勋贵之女进宫开始。”

    裴良玉忍了忍,到底没能忍住:“难怪连紫宸殿都藏不住秘密,这么多年下来,伺候的人都不是能信任的,甚至不是忠诚于皇家的,怎么会有秘密可言?”

    “你说的是,”齐瑄面上带笑,丝毫不觉得意外,“不过要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裴良玉忍不住毫无形象的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东宫就够乱了,没想到宫中更甚。

    “既如此,以后进宫之人,都得好生查一查才行了。”

    见裴良玉这模样,齐瑄安慰她道:“只是陈年累月下来,听着多罢了,其实正经小选进宫的,才是大多数。”

    “但勋贵之家送进宫的,大多有职阶在身。”

    “父皇如今不想理会他们,”齐瑄意有所指道,“还不是时机。”

    从文宗一朝延续下来的惯例,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没有连根拔起的把握,即便是皇帝,也不会轻举妄动,免得遗漏了什么小鱼小虾,反而危害自身。

    裴良玉听见时机二字,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齐瑄明明已经看到了这件事中的隐患,却半点不着急,甚至还笑得出来。只怕也是在借着这所谓旧例,来迷惑勋贵。

    想记着程司闺徐司闺不妥行为的册子,裴良玉问:“勋贵送进宫的人,父皇是否有名册?”

    齐瑄也没瞒她:“我也是惠宁死后,查到些许才知道此事。”

    “所以,父皇其实一直知道惠宁太子妃之死的内情?”

    齐瑄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裴良玉闭了闭眼:“那么,父皇可是故意见死不救?”

    这回,齐瑄否认的很快:“父皇没有那么多精力盯着所有人。”

    按齐瑄所说,皇帝大抵也只是有名册,知道各家放进宫中人的底细,并不会事无巨细的要求知道这些人的所有事。

    裴良玉终于松了口气。若是皇帝连忠心于他的陈氏之女都能冷眼旁观,看她去死,那也太令人恐惧了。

    两人说完话不久,到了该用膳的时候,福盈福瑜提前从膳房回来,还特意带了糖给两人。

    福盈手里的糖,直接喂到了齐瑄口中,福瑜则是拿着糖,轻轻放进了裴良玉手中。

    “这糖膳房做的很好吃,母亲甜甜嘴。”

    “多谢福瑜。”

    裴良玉也不忌讳,直接将糖入口,丝丝甜意,直叫她忍不住笑着眯了眼。

    次日一早,裴良玉难得领了青罗,亲自去了司闺司中。

    郑司闺领人向裴良玉行礼:“拜见殿下。”

    裴良玉微微点头:“她在里头?”

    “是,”郑司闺应了一声,让开了路。

    裴良玉领着青罗往里,只一眼,就看见了跪坐在屋内的徐司闺。

    徐司闺钗环尽去,未施粉黛,身上只着素色单衣,形容憔悴。不过因为裴良玉昨日的吩咐,屋内生了碳火,倒不觉得冷。

    裴良玉只扫一眼,就知道炉子里烧的,不是什么劣碳。对徐氏这么一个罪人来说,这样的待遇,已是顶好。

    徐司闺听见动静,慢慢的反应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站在自己跟前的裴良玉。

    “罪人徐氏,拜见太子妃!多谢太子妃!”

    裴良玉看她一眼:“你倒是知道,自己是个罪人。”

    听得此言,徐司闺直起身道:“一切如殿下所愿。”

    裴良玉微微挑眉:“你倒是看得明白。”

    “奴婢愚钝,也是昨儿才明白过来,”徐司闺道,“打从程司闺的事后,奴婢心里畏惧极了,日日担惊受怕,唯恐她的事,就这么轮到自己身上。”

    徐司闺说着,又看向面前的裴良玉,面上露出几分笑:“如今事到临头,殿下却还能许奴婢仍在这屋里住着,奴婢倒久违的有些心安。”

    “你安心的也太早了些,”裴良玉往青罗手上捧着的口供看了一眼,坐到了主位上,“既然想明白了,你就该知道,本宫想要的,不止是这点。”

    “奴婢愚钝,未能解殿下之意,”徐司闺垂下眼睑,“此次事中,奴婢所接触到的人、事,俱已写清,无一疏漏。”

    “你若是愚钝,还能与程氏联手把控三司这样久,留你在司闺司,是本宫不想在年节里伤了喜气,你可要好好想想清楚。”

    裴良玉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惠宁太子妃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司闺一愣,倒真没想到,裴良玉所来,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惠宁太子妃陈氏。

    “倒不曾想,殿下竟与惠宁殿下有交情。”

    裴良玉没说话,只当是默认。

    “难怪殿下会许奴婢在司闺司中,而非直接押往掌正司或是宫正司。”

    裴良玉轻笑一声:“是,本宫给你这个脸面,便是要问实情。”

    见徐司闺眼中划过几分异彩,裴良玉又不疾不徐道:“别妄想同本宫讲条件,实情如何,本宫猜也能猜的□□分,现今缺的,只是证据而已。”

    “你背叛东宫,先前的口供与证物,是换得你的家人不会如程家一般受牵连。而如今的,可以换一换你的身后名。”

    “身后名,”徐司闺不自觉紧张的吞了吞唾沫,“殿下说笑了,奴婢又不是要青史留名的老大人,要什么身后名?”

    裴良玉没说话,青罗适时开口:“听说徐司闺私下过继了你兄长的幼子,如今那孩子正跟着先生进学,很有几分灵性。”

    见徐司闺面色变了,青罗继续道:“您兄长一家,仗着你的身份,得了个庄子,便是你名声有损,他们手里却有实打实的好处,过得三五年,或许就没人再提。但徐司闺背主,有碍名声,那孩子走科举之路,只怕永远会有人记得。”

    “殿下好手段,”徐司闺长出了口气,“只是家中玩笑之语,您竟也能知道。”

    裴良玉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徐司闺这才向着裴良玉行了个礼:“一切如殿下所愿。”

    裴良玉听得此言,面上也没多少喜气,她昨儿才从齐瑄处听了一耳朵,对徐司闺这里能拿出什么样的证据,并不抱什么希望。

    徐司闺没等裴良玉开口,直接站了起来,走到内室的床边,推开脚踏,直接钻进了床底。

    没让裴良玉多等,徐司闺很快拿了一个小小的布包出来。

    青罗接了布包,徐徐展开,里头正是一封信并一根簪花。

    簪花是宫中制式,十分精巧,却没什么特别。但能被徐司闺这样藏起来,想必应当是什么信物。

    裴良玉借着青罗的手,看了那封信,不想里头正提到了这支簪花,说是务必于某日给惠宁戴上。

    徐司闺道:“这簪花惠宁娘娘有一支一模一样的,而这支特意做了中空。”

    裴良玉脸色一变,用帕子隔着,拿起簪花,不多时便找到了关窍,打开中空的簪棍,她竟发现了些许淡黄色的粉末,质地十分细腻,没半点香味。

    青罗见了,也不禁脸色大变。

    裴良玉凌厉的扫向徐司闺:“这簪子,是用过的?”

    “或许,”徐司闺道,“簪子被奴婢交给了梳头的宫女,具体用没用过,奴婢不知。”

    裴良玉对徐司闺的回答有些不满意:“那宫女如今在何处?惠宁去前,曾说闻到了花香,可是和这簪子有关?”

    徐司闺摇摇头:“那宫女已经死了,是从一口枯井中发现的。奴婢查过,簪中花粉是特制过的,并没什么香味。殿下说的,应当是当时的掌园受命重新布置过惠宁殿下后院的园子。”

    裴良玉立刻问:“你和那掌园是听了不同人的命令?”

    “是,”徐司闺道。

    “那么,你是听谁之命行事?”

    徐司闺沉默片刻,道:“奴婢之命,从宫中来。”

    裴良玉也懒得和她绕弯子:“承禧宫,还是景明宫,又或是两者皆有?”

    徐司闺等了片刻才道:“奴婢也分不清。”

    分不清,那就是那二人都有传命来。

    “那你与王家是什么关系。”

    “奴婢本和颖侯府无关,但程司闺出自颖侯府,奴婢便也有关了。”

    程氏出自王家,徐氏为了隐藏背后的德妃贤妃,便也跟着程氏走,时日长了,自然也就打上了王家的烙印。

    “那掌园听的是程氏之命?”

    “是,”徐司闺道,“程司闺处有没有什么信物,奴婢不知。”

    程氏已经死了,谁还能让一个死人开口?何况……

    裴良玉看着手边的簪花和这封信,也明白了齐瑄的意思。

    徐司闺看似藏了不得了的证据,可信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连字迹,也是最常用的楷书,看不出什么笔锋。这些东西,虽然是一条新思路,却也没任何实质性的指向。

    如徐司闺自己,不也闹不明白,最后给她这些东西的人是谁吗。

    裴良玉想了想问:“东宫中,你知道背后有主子的,还有哪些人?”

    徐司闺一怔:“殿下不是说了,只要奴婢告诉您实情,拿出证据……”

    “你的实情,可有定论?”

    “你的证据,可能指认?”

    裴良玉所问,徐司闺一个也答不上来。

    “你在宫中多年,应当知道,无用的东西,是没有任何价值的,”裴良玉对徐司闺面上的颓丧视而不见,“你要从本宫手上得到想要的,总得证明,你还有些用处,值得本宫为你花心思。”

    徐司闺咬咬牙,心一横:“若奴婢写了,殿下可能护我儿周全?”

    “本宫不必护他什么,”裴良玉道,“本宫离他远远地,才是他的周全。”

    徐司闺听罢,到底起身,走到桌案边。

    “徐司闺稍等。”

    青罗从袖子里取了一本册子,和一支裹好的炭笔来:“徐司闺用这个吧,若叫人知道你动了房中笔墨,只怕也要多生事端。”

    徐司闺写了多久,裴良玉就等了多久。等她写完,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借着这会儿的空闲,裴良玉将徐司闺的话,和齐瑄透露过的意思合到一处,大抵猜到,徐司闺给的这根簪子,或许真没能用的上。除非皇帝知道惠宁之死的内情是假的。

    青罗收好炭笔,又将徐司闺写好的东西合上,交到裴良玉手中,才收好了徐司闺拿出的小包裹,藏进怀里。

    裴良玉并没立刻打开看,直接收进了袖中。而后起身:“本宫这就走了,你……好自为之。”

    徐司闺深吸一口气,给裴良玉行了个全礼:“殿下宽仁,奴婢多谢殿下。”

    裴良玉出去时,郑司闺等人还等在外头。

    “到底是三司的老人,她有什么要求,暂都许了吧。只不许她出门随意接触旁人,余的,等年节后再行处置。”

    “是。”

    徐司闺听见裴良玉离开,稍作整理,又揉红了眼睛,才开了门,正对上还没离开的郑司闺。

    “你们可真是好本事。”

    “不及徐司闺,”钱掌正嫉妒道,“竟能说动殿下待你如此宽厚。”

    徐司闺冷淡的扫了她一眼,轻蔑道:“所以我是司闺,而你,只能是掌正。”

    “你!”

    “钱掌正,”郑司闺拦下了气恼的钱掌正,“可别被一个罪人牵动了情绪。”

    钱掌正这才冷静下来,笑道:“多谢郑司闺提醒。”

    徐司闺一反平日端庄作态,嗤笑一声:“你如今,倒又成了旁人座下的一条好狗。”

    随后她又同郑司闺道:“我等着你也被这条狗咬了的时候。”

    “来人,”徐司闺不等两人答话,就吩咐道,“我要沐浴,将水送到我房中来。再多拿几个炭盆,这么大一间屋子,两个炭盆够什么。”

    眼见徐司闺说完就砰的一声关了门,钱掌正深深的吸了口气。

    郑司闺则是若有所思,微眯了眼,吩咐身边女史道:“按她说的做。”

    司闺司女史将徐司闺要求的东西送进屋后,就被她直接赶了出来,而后,众人都下意识的没再进去。

    等送晚膳的宫女到时,久久无人回应,推开门,只觉屋内气味难闻,等她屏息开了门窗,才发现徐司闺躺在床上已是人事不省。掌医离得近,赶过来时,也已回天乏术。

    裴良玉听说此事时,正在看徐司闺写的名单。她握着名单的手紧了紧,道:“到底是东宫旧人,又是在年节里,便以司闺之名收敛吧,让文栀去办。”

    等看完了册子,裴良玉按了按眉心,良久,才叹了口气。

    青罗安慰道:“她是自己选的,如今这样,殿下还会保她身后名声,若到了皇后娘娘手中,难保不是下一个程司闺。”

    裴良玉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捏着手中册子道:“你去拿个炭盆来,我要亲手烧了。”

    青罗依言将角落的炭盆移了一个到裴良玉近前。

    裴良玉亲手将册子引了火,看着它一点点被火舌吞噬殆尽。

    “你让霜芯给家里传信,本宫有事要见娘,除夕那日,若是陈夫人也会进宫,便请她一同来见。”

    裴良玉烧了册子,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花簪和掌园上。

    花簪是德妃贤妃给徐司闺的,掌园那边,应当是程司闺得了王家的命令。

    但为什么,齐瑄查是谁为此事扫尾时,查到了德妃贤妃宫中?皇帝又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裴良玉只觉脑子里一团乱麻。

    “怎么将炭盆端的这样近,”齐瑄从外头回来,看见裴良玉揉着头觉得不舒服,吓了一跳,赶忙吩咐姜斤斤将炭盆放得远远地。

    “可是觉得头晕?”齐瑄眉头蹙紧了,“姜斤斤,去药藏局叫侍医来。”

    “不必了,”裴良玉赶忙拦下人,“只是觉得有些头疼。”

    齐瑄听了还有些不放心。

    裴良玉只得道:“若有不妥,我定会叫人去传掌医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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