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感情由她身体传入我的身体里。

    那并不是世间一般的感情,而是超越了一切提升到与天地共存的感情,那并非虚幻的感觉,而是一种实质但无以名之的情感之流,就象外面那曾被称为莱茵河里的河水。

    成为超级战士后,一直被压抑的各种情绪,山洪般爆发出来。

    我不住地抖震。

    她在释放她的感情和爱意。

    凤玲美道:“由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知道你是来杀人。知道吗?你是第一个使我情绪波动的人,我很矛盾,很痛苦。”

    我强忍着情绪冲击,平静了一点。

    一股哀伤从心灵的至深处传出来,就象在那处正囚禁着我真正的灵魂。

    我逐渐明白达加西的说话。

    当凤玲美将她的感情释放时,宇宙也会被改变,我心内的宇宙正改变着。

    我埋首在她香嫩的颈项间,心灵不由自主地震抖。

    我感到自己不再是方战,但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东西?我究竟干了什么?我杀了达加西圣主,毁灭了人类这前所未有的拥有生命的人造智脑。

    凤玲美一向深藏的感情,电磁能般不断积聚,那感情之海并不是平静的,而是惊涛巨浪地在我们的身体和精神间来回激荡。

    她以前所未有的哀伤语调叫道:“打一开始,我便知道你是第一流的杀手和战士,来到这里是想杀人和毁灭,同一时间我又深悉你代表着一个人类的美梦,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使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使蓝云对我的热恋,也没造成这种冲击。”

    超级战士坚韧若钢丝的神经再不能冷静,我的胸口象给千斤重石力压,所有腺体不受节制地分泌感情的化学剂。

    一个庞大的声音在深心处传呼:“你不是方战,你不是方战,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凤玲美紧拥着我的娇躯亦在不住抖震!声音却平静至带有催眠般的异力,道:“刚才战机之所以被击落,是由你所造成的,虽然你用什么方法我并不知道,我却感应到你脑内的意图,我救了你后,故意将你带到这里来,就是要和你弄清楚在单杰圣士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话语继续传入我的耳内:“开始时我怀疑你是个冒牌货,所以不理汉威的反对,坚持要对你作亚光微子的扫描分析,但事实上你的而且确是单杰,所以一定有些异常的事曾发生在你身上。”

    那在心灵深处嘶叫的声音更庞大,不住叫道:“你是单杰!你是单杰!”

    一股海潮般的强烈感觉,从深心处直涌而上,我再也抵受不住狂叫道:“不!”

    凤玲美全身一震,软软在我怀抱里滑下,全靠我的挽扶,才不致倒下。

    我俯头向她望去。

    她长长的美目闭了起来,眼角闯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情泪。

    我不能置信地望着她逐渐脱色的俏脸。

    生命正离她而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凤玲美无力地张开美目,原本象黑夜里最明亮星星的眸子此刻黯然无光。

    凤玲美嘴唇微动,我俯首贴耳,刚好捕捉到她死前一段说话。

    “高山族的人借以生存的是深埋的情感力量,一旦将感情释放了,生命的能量亦将耗尽,所以一生人只能爱一次,那将是生命的付出,单杰我爱你,我爱你……”一股宝剑无法抗拒的悲哀,刹那间淹没了我心灵的每一寸土地。

    我跪下来。

    凤玲美仰躺怀内。

    她死了。

    在一次爱情的付出后,她以宝贵的生命偿还了债项。

    我失去了一切斗志。

    世界并没有丝毫改变,可是我眼中的世界再没有任何可依恋的东西,再没有任何可带来惊喜的变化,再没有任何色彩。

    超级战士、元帅、自由战线、联邦国、准慧、厉时、达加西、马竭能这些名字,变成对我没有丝毫意义的名辞。

    和凤玲美的爱情,在全无预兆下突然发生,又在全无预兆下突然消散。

    眼前的死亡是如此冷酷和不能改变,不能接受。

    我的身体象在狂风里的小树般不住抖动,泪水从眼内涌出,流下面颊,滴在地上。

    失去的感情在凤玲美爱的召唤下,重新降临到我这史无前例的超级战士体内。

    我究竟是单杰,仰或是方战?又或两者皆不是。

    永恒的时间毫不留情地推移。

    我就那样地跪捧着她的尸身。

    完全失去了时间的观念。

    直到破厦外传来生物的异响,我才稍为清醒一点。

    抱着凤玲美站出来。

    两条人影从破门外闪进来。

    我望向他们,被悲哀麻木了的神经已不能作有效的思索。

    其中一人怪笑道:“还有个是女的,真走运。”

    “乒乓!”

    数扇窗仅余的玻璃残片沙石般洒下,几个人穿窗而进。

    我的意识条件反射般活跃了少许。

    不知道眼前这些能作人言的东西是否仍可被称为人,或者只是一种人的变体。

    没有一个是相同的。

    他们身上长满乌黑的鳞甲,或缺手或缺足,有人甚至没有鼻子,脸的中间只有两个小孔,腥臭的体味从他们传来。

    唯一相同是他们的眼睛都是凶光闪闪,充满狡诈、凶残、狠毒、贪婪。

    他们便是联邦政府一直宣传活在废墟的变异人。

    屋外传来更大批变异人接近的声响,踏着破屋残片往上爬来。

    变异人兴奋地包围我,耀武扬威地挥动手上的原始武器。

    一个手持尖铁,头左侧长了一个比他本身的头更大的巨瘤的变异人,尖叫着由右后侧一个箭步向我窜来,尖铁直刺我的左肩。

    我的心对他们没有任何厌恶、鄙视,只有哀伤、怜悯。

    是谁令他们变成如此低下的生物?就是人类自己。

    人类文明最错的一步是大城市的出现,她把人推挤到一块,强化了人与人间的仇恨和斗争,使他们在激烈竞争中互相践踏,成为罪恶温床。

    尖刺由右肩侧插入。

    我比常人坚强百强的肌肉自然地对侵入物产生排挤,尖铁进入肉里寸许给回弹出来。

    一股痛楚由被袭处传来。

    我的意识再恢复一点。

    几名变异人分由不同角度位置,向我扑来,其中两人竟伸手来抓凤玲美。

    我狂啸一声。

    能量由能源带输送至脚底。

    在刀斧及体前,冲飞往上。

    “轰!”

    背脊将屋顶撞破一个大洞。

    石碎激飞。

    破阳刀生出横移之力,我抱着有若熟睡了的凤玲美,投往废墟外的远方,大地在下面大幅大幅地流动,我飞越过荒芜的沙漠、干涸的河床、废弃有如鬼城的城市。

    眼前出现连绵不绝的山脉。

    我拣选其中最高耸入云的一座,向白雪皑皑的积雪峰尖全速飞去。

    冰冷的风迎面吹来。

    凤玲美金黄的秀发舞指着。

    每当秀发拂过我的皮肤时,一阵悲哀亦拂在我的心头。

    死是最好的归宿。

    这充满仇恨、冰冷无情的星球,并没有容纳象她那样高贵美丽事物的资格。

    她从高山而来。

    死后亦应归于高山。

    在茫然里我感到空气中充塞侦察电波,可是我已无暇理会。

    一切我均不在乎。

    延绵不尽的山脉,象在述说人类从不间断的凄惨故事。

    俯冲下降。最后立足峰尖之上。

    山风吹得衣衫猎猎。

    凤玲美金发狂飞。

    天地暗沉下来。

    日出日没,宇宙并没有因自以为是宇宙核心的人类作出任何让步、任何改变。

    我低头对她的遗容深情一瞥,轻柔地将她放在雪地上,往后退开。

    能量从能源带灌注入臂上的破阳刀去。

    平举双手。

    两道火焰由左右破阳刀箭般射出,到了凤玲美尸身前汇成一条火柱,喷在她身上。

    “蓬!”

    她立时给烈焰笼罩。

    黑烟冲天而起。

    我麻木地看着她的尸身由有至无,由美绝人世的圣体,变成与空气融合逍遥的烟烬。

    收起火焰。

    我跪了下来。

    我并不想再活下去。

    直到她死亡的一刻,我才知道自第一眼看到她时,已是一见钟情,爱根深种,我为被她期望而愤怒,为她对我的无动于中自悲自怜。

    应否陪她一同离开这世界。

    对于任务和杀人,我感到非常厌倦。

    更弄不清楚谁对谁错。

    我究竟是谁?深心中总觉得我仍有要做的事。

    梦女的脸容在脑海里浮起。

    她是如此地哀伤和脆弱,需要保护。

    撕心裂肺的痛楚,紧攫我的心。

    我不知自己如何走下山峰,如何茫然地在没有生命的大平原上踽踽独行。

    究竟要往何处去?这世界没有一处我想去的地方。

    幻像在脑海里不住浮起。

    支离破碎、全没关连的奇怪影象此起彼落,不一会我已分辨不清现实和幻觉,茫然在大地上奔跑、呼叫。

    撕心裂肺的痛楚攫抓着每一寸神经和充塞在灵魂的每一角落。

    甚至忘了为什么而悲伤。

    我究竟是谁?“劈啪!”

    一道光芒在眼前闪起。

    隐约间我听到有人喝道:“立即止步,你被包围了。”

    脚下一紧,失去了平衡,往地上滚跌。

    一刻后四周尽是人声。

    有人在我腿上重重蹴了两脚,痛楚使我瞪开双目,看到的只是迅速交替的幻象,一股恐惧在心中冒起,接着又被狂涌而来的哀伤替代。

    “这的确是单杰。”一把沉雄的男声。

    另一人道:“他很值钱,很多我都肯付高价来得到他,不过他现在看来只是个疯子。”

    女子的声音:“一个强壮和好看的疯子。”

    早先沉雄的男性喝道:“你这淫妇,我们魔鬼族的声名全给你败坏了。”

    女子格格娇笑,有种放浪形骸的味道,却没有丝毫受责的惊惧。

    有人在我身上搜索起来。

    “啊,这是死光刀。”

    周围嘈呼的声音忽地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和风声。